一席話說罷,帳下眾將細細思忖,盡皆頷首,紛紛稱計可行。
這時洞仙文榮邁步出列,對著耶律大石拱手躬身,麵上帶著幾分疑慮:
“北院大王,謀劃固然精妙,隻是末將心中尚有一事不解。倘若西門慶刻意製造假象遮掩退兵動向,旗幡營壘多半照舊不動,我等又如何分辨宋軍究竟撤走多少人馬,營內還剩多少守軍?”
耶律大石聞言淡淡一笑,早已有了定計:
“此事不難。宋軍分批後撤,每一批人馬拔營,原先駐守的營區便會空置。我隻需派出精幹斥候,趁雨夜潛行至宋軍舊營,清點地上遺留的軍竈便可推算兵力。”
“本朝與宋軍軍製相近,行軍以十人為一火,一火設一竈,十人共用一處炊竈生火造飯。
斥候細細清點土竈痕跡,再對照一竈十人規製,便能大緻算出營內留存兵馬多寡。”
待到竈數銳減,便知宋軍主力已撤,屆時便是我軍出城奇襲、建功破敵的絕佳時機!
耶律大石話音落下,滿堂諸將皆是心神大振。
這時,洞仙文榮再度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開口,眉宇間依舊帶著一絲審慎憂色:
“北院大王此計神妙、思慮周全,隻是末將心中仍有一重隱憂,不得不提前稟明。”
耶律大石目光微擡,從容問道:“文榮將軍但說無妨,你有何顧慮,盡數道來。”
洞仙文榮沉聲分析道:“西門慶狡詐無雙、算盡人心、極善詭道用兵。我軍能以數竈辨兵探其虛實,此人深諳古法兵法,必然也知曉此道。
末將所慮有二: 其一,他若真的分批撤兵,卻刻意虛增竈數、多設空竈,偽造全軍未撤之假象,我軍見竈數如初、不敢出擊,雖無大礙,卻白白錯失戰機;
其二,也是最兇險之處 ——他若反其道而行之,刻意減竈誘敵!
他明明大軍未撤、暗藏重兵埋伏,卻故意拆除大量軍竈、隻留少量炊竈,誘我斥候誤判,以為宋軍主力早已遠遁、營中隻剩殘兵。屆時我軍大開城門、全軍殺出劫營,一頭紮進他的埋伏圈!
以宋軍戰力、西門慶韜略,我這一萬五千守城精銳,頃刻間便會全軍覆沒!此險,不得不防!”
一番話落地,帳下諸將神色皆是一凜,紛紛點頭,隻覺洞仙文榮思慮極深、所言極是,這等誘敵埋伏之計,以西門慶之狡詐,絕對做得出來!
滿堂微寂之際,耶律大石卻是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從容不迫。
他微微擡手,示意眾人安下心神,緩緩開口:
“將軍心思縝密、步步慎思,難能可貴。隻是你這重顧慮,純屬多餘,絕無可能發生!”
眾將齊齊側目,靜待大王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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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大石擡手指向窗外漫天滂沱雨幕,雨聲轟鳴、天地茫茫,他朗聲道:“諸位且看天時地利!
如今正值盛夏極澇,連日暴雨傾盆、東南濕風不止,燕雲曠野之地,土層浸透、積水不滲,遍地泥濘寒澇、濕冷刺骨!
尋常駐軍紮營,尚且要墊高床闆、遍鋪乾草、疏水排澇,方能勉強棲身。可如今大雨十日不歇,野草盡被泡爛、枯枝盡數潮濕,曠野之間,根本尋不出半分乾燥柴火、半束乾爽乾草!
宋軍士卒數十萬遠客戍邊,露宿荒郊、無屋遮寒、無牆避雨,白日淋雨、夜臥濕泥,本就濕氣侵體、寒苦至極。
這般極濕極寒的絕境天氣,熱食、熱火、暖炊,是唯一撐住軍心、穩住士氣、杜絕瘟疫的根本!
西門慶若敢刻意減竈誘敵,便是強行讓大量士卒斷了熱食、絕了煙火!
天雨寒骨、濕冷侵體,再無熱飯暖湯果腹禦寒,不出三日,宋軍士卒必然饑寒交迫、軍心潰散、百病叢生、瘟疫蔓延!
屆時哪裡還有什麼伏兵? 他刻意減竈留下的兵馬,不是埋伏我軍的銳士,隻是一群凍餒交加、毫無戰力、待宰屠戮的羔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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