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夜過鴨綠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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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敵人在下麵往上攻，槍口對準的是你露頭的方向。但你如果從這個側麵……”
嚴肅清在圖上畫了一條線，“他打不到你，你能打到他。這個地方，就是死角。”
陳豈洛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寨子外的山路，有個彎道，土匪來的時候總是會在那個彎道放慢速度，因為路窄、視線受阻。
他小時候躲在那個彎道上方，扔石頭砸過土匪，一砸一個準。
“我懂了。”他說。
嚴肅清看著他眼裡亮起來的光，笑了：“說給我聽聽。”
“就是找一個別人打不著你、你能打著別人的地方。就像咱們湘西的山路，拐彎的地方，上麵的人看得見下麵的，下麵的人看不見上麵的。”
嚴肅清愣了一下，轉頭對旁邊的王凱山說：“老王，你這兵，我跟你換怎麼樣？”
王凱山頭都沒抬：“想都別想。”
嚴肅清哈哈笑了兩聲，起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全連集合，徒步向鴨綠江邊開進。
雪地裡行軍比想象中更難，一腳踩下去，雪沒到腳踝，有些地方沒到小腿肚。
陳豈洛穿了那雙厚棉鞋，走得還算穩當。柱子就沒那麼幸運了，他的鞋雖然也換了，但腳後跟磨出了水泡，走一步齜一下牙。
“柱子，把你的包袱給我。”陳豈洛說。
“不用不用，我扛得住。”
“少廢話，給我。”
柱子猶豫了一下，把身上的包袱解下來遞給陳豈洛。
陳豈洛掛在自已身上，腳步沒停。
喜子見狀，也幫柱子扛了槍。三個湘西人走在隊伍中間，誰也不說話，但誰也沒掉隊。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隊伍在一處高地停下。陳豈洛跟著前麵的人站定，抬頭向前看，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寬闊的一條江。
江麵結著冰，白茫茫的，望不到對岸。
但遠遠的，他能看見江對岸的天空不乾淨，灰蒙蒙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風吹過來的時候，裹著一股硝煙味，還夾著焦糊味。
“那就是鴨綠江。”王凱山站在他旁邊，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江對麵，就是朝鮮。”
陳豈洛盯著那片灰色的天空，手不自覺地扣緊了槍帶。
“班長，那邊在打仗？”
“在打。美國人的飛機天天炸，朝鮮老百姓死了不知道多少。”
“咱們……真的要過去？”
王凱山沉默了幾秒鐘，轉頭看著他：“豈洛，你怕不怕？”
陳豈洛想了好一會才開口。
“我怕。但我更怕的，是讓美國人的飛機也飛到咱們頭頂上來炸。”
王凱山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沒再說話。
當天下午，全連在鴨綠江邊的一片空地上召開誓師大會。
沒有主席台，沒有橫幅，隻有一片被踩實的雪地和一個站在最前麵的連長趙大江。
“同誌們！”趙大江的聲音在寒風中像鐵錘砸在鋼板上，“上級命令下來了！我誌願軍將跨過鴨綠江，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幾百號人的隊伍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沒出過遠門，更沒打過洋人。但我要告訴你們，美帝國主義不可怕！他們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子彈打上去一樣是個窟窿！”
趙大江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現在，願意過江的，向前一步走！”
陳豈洛第一個邁出了腳，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
他邁出那一步之後，身後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陳豈洛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全連沒有一個人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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