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那我夏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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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在膝蓋上畫著圈。
“那我爸爸呢？我爸爸是回來了還是沒有回來？”
陳豈洛伸手摸了摸小遠的頭。
“你爸爸是英雄，他保護了很多人。”
小遠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在暮色中亮亮的。
“那他會看見我嗎？”
“會，他在天上看著你呢。”
小遠沒有再問。
他把頭靠在陳豈洛的胳膊上，安靜地坐著。
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吹動了小遠的頭發，也吹動了陳豈洛的白發。
兩個人坐在柿子樹下，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變暗，看著第一顆星星從東邊的山脊後麵升起來。
阿蓮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看著院子裡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沒有走過去打擾。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裡，把火調小了些，讓灶膛裡的光暗下去，不讓亮光打攪院子裡的安靜。
陳和平從屋裡走出來，在阿蓮旁邊站定，也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
“娘，爹跟小遠挺親的。”
“你爹心軟。看著那孩子，他想到你小時候了。”
陳和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陳豈洛坐在柿子樹下的側影，背微微駝著，但腰還是直的。
小遠靠在他的胳膊上，小小的一個，像是樹根旁邊長出來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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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阿蓮說。
“嗯。”
“你跟組織說說，要是能讓小遠在這兒多住些日子，就多住些。你爹高興。”
“我跟部隊打了報告，這次休整期有半個月。半個月以後再送回去。”
“半個月也行。”
星星越來越多，鋪滿了天空。
柿子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著，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小遠靠著靠著就睡著了，頭歪在陳豈洛的胳膊上，呼吸均勻。
陳豈洛沒有動，就讓小遠那麼靠著。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數著。
數到不知道第幾顆的時候，他停下來了，覺得不需要數了。星星在那兒，他看著就行。
過了好一會兒，陳和平走過來，把小遠輕輕抱起來。
小遠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陳和平抱著他走進屋裡，放在阿蓮鋪好的小床上。
陳豈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胳膊，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
月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了一地的碎銀。
他轉身走進屋裡。
阿蓮已經把夜燈點亮了，一盞小瓦數的燈泡掛在堂屋梁上，發出暖黃色的光。
喜子吃過晚飯後被他兒子接回去了，屋裡安安靜靜的。
陳豈洛走到櫃子前麵，打開，取出那本《湘西老兵口述史》。
書頁中間夾著陳和平的照片。他把照片取出來看了看，然後放回去，合上書，把書放回櫃子裡。
他走到堂屋中間，站定。
牆上那麵國旗還在。舊了，布麵有些起毛了，但顏色還是紅的。夜燈的光照在國旗上，那紅色就活了，在燈光下微微地呼吸著。
他站在國旗前麵，像每天早上一樣，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站完了，他轉身走回臥室。
阿蓮已經在床上了，給他留了靠窗的那一側。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側頭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院子和柿子樹，柿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像是掛了一樹的小月亮。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立著。
它們立了很多年了，看著一代一代的人從山路上走過，看著寨子變了模樣，看著樹長大了又老去。它們什麼也不說，就立在那裡。
但山知道，陳豈洛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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