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好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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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春天，陳豈洛坐在柿子樹下，聽陳和平在電話裡說，他今年就要退休了。
“爹，我乾了一輩子，該退了。”
"退了也好，回來住。"
“要回去的。我跟我娘說了，房子旁邊那間空屋收拾出來，我住。”
“那間屋一直給你留著。”
掛了電話，陳豈洛把手機放在石桌上。
手機是新換的，大屏幕，字也大，他不用戴老花鏡也能看清上頭的來電顯示。
陳和平教他用了好幾年，他現在會接會掛，偶爾還會按錯，但大部分時候都能用明白。
他靠進椅背裡，看著院子裡那棵柿子樹。
今年是2026年，陳豈洛九十三歲了。
縣裡新修了一條路，從鎮上直通寨門口，路兩邊種了銀杏。秋天一到，銀杏葉子黃了，風一吹就落一地金。
來的車比往年多了，有掛著外地牌照的越野車，有滿載著學生的中巴車，有騎行的年輕人，背著包、戴著耳機，在銀杏樹下停下來拍照。
他們來寨子裡看陳豈洛。也不做什麼，就是在院子裡坐一坐，看他坐在柿子樹下的樣子，有時候說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阿蓮照舊給他們倒茶，茶是山上采的老茶葉，泡出來顏色深紅，入口微苦，回甘很長。
陳豈洛坐在那兒，有人問話他就答，沒人問話他就安靜地坐著，看山、看樹、看天上的雲。
小遠已經大學畢業了，在長沙的一家醫院工作。
他每逢長假就回來，穿著白大褂的時候是醫生，回到寨子裡就換回T恤和運動鞋。
去年秋天他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台攝像機，說要給陳豈洛拍一段視頻。
“爺爺，我們醫院要做一期‘醫者初心’的片頭。我想用您的畫麵開頭。”
“我有什麼好拍的？”
“您是我們的初心。”
陳豈洛沒有拒絕。
小遠把攝像機架在柿子樹對麵，自己站在後麵調試。
陳豈洛坐在鏡頭前，腰板還是直的，白發在秋風中輕輕動著。
他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遠處的山。
小遠拍了很久，拍到陳豈洛自然地坐著的畫麵，拍到風從山那邊吹來、吹動他衣角的那一瞬間。
拍完了，小遠把攝像機收起來，在陳豈洛旁邊坐下。
“爺爺，您知道嗎？我們醫院裡那些年輕醫生，都聽說過您。”
“他們怎麼聽說的？”
“方遠老師那本書，還有縣裡紀念館的展覽。還有那塊手榴彈殘片的照片，我在網上發過，轉發了好幾萬。”
陳豈洛“哦”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他們都問，您是怎麼做到活了九十多歲還這麼精神的。”
“沒什麼秘訣。種地種了一輩子，吃飯睡覺都規律，心裡不裝事。”
“不裝事？”
陳豈洛想了想。
“也裝事。裝了些人，裝了些山，裝了些樹。裝了這些，別的就裝不下了。”
小遠笑了。他站起來，走到攝像機旁邊，把剛才拍的畫麵回放了一遍。
屏幕上，那個白發老人坐在柿子樹下，腰板挺直，目光越過鏡頭，望著遠方。
風從他身邊吹過去，吹動了他花白的頭發和衣角，但他坐在那裡的姿勢很穩，像是已經那樣坐了很久很久，還會那樣坐下去。
“爺爺，您看。”小遠把屏幕轉過去給他看。
陳豈洛看著屏幕上的自己。他看著那個畫麵裡坐在柿子樹下的老人，看著那雙望著遠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好。”他說。
“好在哪兒？”
“好在還在。”
小遠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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