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懇談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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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繩明抬手壓了壓，神情溫和褪去了平日裡司令的威嚴：“不用拘謹，今天不是軍務訓話，是懇談閒聊，在這裡不分上下級，把我當成一同商議出路的同誌就好。”
他讓人燒開山泉水，擺上白亮誠送來的本地大葉茶，眾人依次圍圓桌落座，沒有座次尊卑。
龍繩明沒有率先拋出觀點，喝了兩口茶水環視眾人：“你們大多去過墾區、帶過兵、接觸過流民，這段日子心裡有沒有疑惑？我們現在做的事，哪裡想不通，都可以直說。”
眾人彼此對視。半晌，公署青年乾事楊樹聲率先開口，嗓音帶著連日奔波的沙啞，語氣格外大膽。
“司令，我一直藏著一個疑問。我們在邊境分田地、給百姓發槍、組織民兵訓練，看著是安民拓荒，可往深處想，我們和割據地盤的土司、占山為王的山匪，邊界到底在哪？算不算私自占據境外土地？”
屋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龍繩明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點頭讚許：“你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願意深度思考，遠比盲目服從重要。”
他放下茶碗，雙手交叉放在桌麵緩緩剖析：“土司占地，是世襲壟斷土地，層層收租壓榨佃農；山匪占地，隻為劫掠商隊、掠奪百姓財物。我們不一樣，撣邦江東大片無主荒地，是流民一鋤一鎬開荒出來的，田地直接劃歸耕種者本人，不抽重租、不世襲壟斷。”
“我不會照搬北方激進的階級亂鬥模式，但中山先生三民主義裡的平均地權、耕者有其田，是最貼合我們當下的道理。
至於這片土地的歸屬，不能隻看近代殖民者劃定的邊界。千年以來滇人跨境耕作往來本就是常態，英國人劃界、緬人接管，不過數十年。荒地無人治理，流民流離失所，我們開荒安民，憑勞力換取生存土地，天經地義。”
角落裡的林瑞清低聲追問：“可國府一旦追究跨境拓土，我們該如何自處？”
文書方仲文緊跟著拋出第二個核心疑問：“我們分地、武裝墾民、自建武裝體係，勢力越來越大，早晚必然和國府撕破臉，我們要靠什麼長久立足？對外又該拿出一套什麼樣的合理說辭？”
龍繩明慢條斯理作答：“中原內戰已經箭在弦上，國府主力儘數要投入北方戰場，根本無力抽調兵力南下滇南。想要長久站穩腳跟，依靠兩點。
第一，把實事做死：墾區人口穩固、糧食自給自足、部隊戰力過硬，既成的民生格局，外力很難強行推翻。
第二，打造一套雙麵說辭：對內凝聚軍民人心，讓士兵和百姓明白為何持槍開墾；對外以地方自治、邊地墾荒安民為公開旗號，讓國府沒有名義貿然出兵圍剿。”
“那這套說辭，具體要怎麼定？”方仲文繼續追問。
龍繩明指尖敲擊桌麵，說出醞釀許久的核心口號：“耕者有其田，田者有其槍。耕種的人要有賴以活命的土地，守土的百姓要有保護田地不受欺壓的武器。不受土司裹挾，不受官府壓榨，不受戰亂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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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瑞清低聲重複一遍這十個字，眼底瞬間亮起光芒。
這場閒聊式的懇談會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才散去。會議結束時，看著年輕人們漲紅的臉龐，龍繩明定下規則：懇談會固定每兩日舉辦一次，眾人回去各自梳理疑問、補充思路，一起打磨屬於滇西南自己的思想主張。
走出倉庫的趙世誠臉頰帶著談興高漲的酡紅，跟上龍繩明的腳步：“司令，這幫年輕人今晚怕是徹夜難眠了。”
龍繩明側頭看他：“你反倒睡得著？”
趙世誠撓頭苦笑，胸膛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熱血：“實話說睡不著，以前當兵隻是服從命令打仗，今天才明白我們所有人拚命，是為了滇人自己的生路，終於有了實打實的目標。”
龍繩明笑著搖頭打趣他拍馬屁，心裡卻清楚，第一批思想種子已經種下。
夜風微涼，參加懇談會的眾人，心中卻是藏著一團火，這火在眾人胸膛之中，遲早有一天，會燒出來，燒他應該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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