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楚長根（今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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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坎村窩在一處山坳裡，三麵是坡，一麵是溪，攏共不到八十戶人家，從臨灣鎮過來要翻兩座山、走三十裡羊腸小道。村裡沒有靈田，隻有些坡地上種的粗雜糧，少數幾塊平攤的水田，都在地主手裡，佃戶們搶破頭的想租這好位置。
這苦地方，一年到頭收成就那麼些，勉強夠嚼用。離得遠，消息閉塞，連集市都難，鎮上逢五逢十的集，石坎村的人得頭天夜裡摸黑出門，才能趕得上。
楚長根的家在村子最東頭，一間半的土坯房，牆根長滿了青苔，屋頂的茅草補了又補，還是有幾處漏光。院子不大，連個像樣的籬笆都沒有，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子拴著一圈麻繩，算是圈了個範圍。
鴨子才剛剛下水，楚長根已經背著一捆柴從山上下來。
柴捆壓得他肩膀生疼，粗麻繩勒進肉裡，磨出一道紅印子。他沒有換肩，咬著牙一直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才停下來歇腳。老槐樹下有幾塊供人納涼的青石板，此刻坐著三四個婦人，正湊在一起做針線，嘴裡嘰嘰喳喳說得熱鬨。
楚長根本不想停。
但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楚家那個老三，又上山砍柴去了吧？嘖嘖，有靈竅又怎樣？還不是跟咱們一樣刨土吃。"
"可不是嘛。當初我家送的那一籃子雞蛋，十二顆啊，我到現在都心疼。早知道是個沒出息的，我家那蛋還不如拿去集上賣。"
"我那塊臘肉也是，都沒舍得給孩子吃，巴巴地送去給他家賀喜。呸，白瞎了。"
"你們說，那靈竅到底是不是真的？會不會當初查錯了？"
"誰知道呢。反正七八年吧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我看哪，就是個廢物靈竅，跟沒有一樣。"
笑聲從槐樹底下飄過來，不大不小，恰好能傳進楚長根的耳朵裡。
他低著頭，把柴捆往肩上顛了顛，快步從樹下走過。幾個婦人看見了他，笑聲稍頓了一瞬，但很快又響了起來——甚至比方才更大聲了些，帶著一股刻意的挑釁。
楚長根沒有回頭。
十一歲那年也是這些笑臉。
當初他被主家的人帶去鎮上登記靈竅的消息傳回來，整個石坎村都炸了鍋。左鄰右舍提著東西上門道賀，李嬸子送來一籃子雞蛋，趙大娘端來醃菜，王家甚至切了一條過年才舍得吃的臘肉。那時候他們說的是什麼來著？
"長根啊，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鄰居。"
"長根這孩子打小就靈性，我就說嘛，肯定不是一般人。"
"楚嫂子好福氣喲，養了個仙人胚子。"
那些笑臉、那些恭維、那些殷勤，楚長根記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被帶去鎮上走了一圈，登記了名冊，吃了幾天的飽飯，又被送回來了。
後來才知道，有靈竅也不是那麼稀罕的事情，少的是培養人的靈資，所以大部分靈竅子都沒機會修煉。主家的人隻留下一句"回家等候消息"，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一等就是七年多。
七年裡，那些笑臉變成了冷臉，那些恭維變成了嘲諷，那些殷勤變成了繞道走。雞蛋和臘肉成了"白瞎了的人情"。
他沒有辦法，因為自家人多，困難，東西後來都吃到肚子裡了，所以人家說的沒有錯。
楚長根走到自家院門口，把柴捆卸下來靠在牆根，蹲下身歇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塊磨得發亮的竹躺椅上，那是父親生前最愛坐的地方，夏天納涼、冬天曬太陽，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兩年前，父親也是在這塊椅子上咽的氣。
那時候父親已經病了好幾個月，大哥背著他翻了兩座山去鎮上請大夫，大夫看了看說要二兩銀子診金。二兩銀子，楚家全家上下翻遍了也湊不出來。大哥跪在地上求了半天，大夫不肯通融。他們隻能又把父親背回來。
回來的那天晚上，父親拉著楚長根的手說："老三，你有靈竅，是咱們家的指望……"
指望。
楚長根閉上眼睛，把那句話從腦子裡趕走。
院裡傳來一陣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把鈍鋸在拉一根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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