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八工錢他沒給過，李根生也沒再要過，他以為這事早就爛掉了。
沒想到李根生刻在了角尺上，刻完了又把角尺藏進竈灰裡，臨死前當著他的麵叮囑"把角尺放棺材裡"。
他明知道趙大貴不會認真去找的。角尺不入土，他的魂就出不了棺材，出不了棺材就留在陽間，留在陽間就能討這筆賬。
趙大貴把角尺揣進懷裡，回家讓媳婦稱了三兩八的碎銀子，又去紙紮鋪子買了一摞黃紙。
當夜他拎著銀子和紙去了後山墳地，在李根生墳前燒了，又把角尺埋進了墳頭的土裡，深深地按下去，拍了三下土。
當晚趙大貴又做了個夢。這回李根生沒在他家，是在他自己的棺材裡坐著，手裡攥著那把角尺，正在棺蓋內側量尺寸。
他量完了左邊量右邊，量完上麵量下麵，最後把角尺擱在膝蓋上，說了句話。
趙大貴聽見他說："尺子收了，賬清了。"
說完李根生把棺材蓋從裡麵合上了，嚴絲合縫，一聲響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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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趙大貴起來，院子裡的柴火垛還是他昨天踹亂的那堆，笤帚靠在牆角，筷子在筷籠裡，櫃子沒挪，闆凳沒摞。
他掀了被褥看床闆，那五道指甲印子沒了，柳木桌麵上的劃痕也淺了，像是被誰拿砂紙輕輕蹭過一道。
門檻還是那條門檻，柏木的，三寸厚七尺長，上麵乾乾淨淨。
又過了幾天，二柱去李根生老屋收拾遺物，發現竈台灰堆裡多了一摞刨花，卷得整整齊齊，碼得像一本書。
他翻開刨花捲，最裡麵那張刨花背麵有幾個鉛筆字，是李根生的筆跡，歪歪斜斜的，寫的卻是趙大貴的名字，下麵畫了一個圈——帳清的意思。
二柱把刨花拿到趙大貴家去問，趙大貴看了半天沒說話，接過來塞進竈膛裡燒了。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聽見木柴裡"啪"地迸出一聲脆響，像是誰在手心裡拍了一巴掌，又像是角尺敲在棺材闆上的聲音，短促，利落，然後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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