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擡棺人馬老六擡了二十三年棺,什麼怪事都遇見過。棺材半路斷繩的、墳坑裡冒水的、擡著擡著聽見裡頭嘆氣的,他都經歷過。
他常跟後輩說一句話:"死人跟活人一樣,各有各的脾氣。有的好送,擡起來就走。有的犟,你得跟它商量。"
王老太就屬於得商量的那種。
王老太活了八十三,走的時候兒孫滿堂,按理說沒啥遺憾。
家裡人請了戲班子唱了三天,又請了八個壯實的擡棺人,馬老六領頭。
棺是好棺,柏木的,厚實,漆了三道黑漆,亮得能照見人影。
出殯那天天氣也好,不冷不熱,太陽打著斜,風貼著地皮吹,正是擡棺的好時辰。
馬老六站在棺材前頭喊了一聲"起",八個人一齊發力,棺材離了長凳,穩穩噹噹上了肩。
馬老六肩膀一沉,心裡就有數了。這棺,撐死了三百斤,柏木厚實加上裡頭的人,分量勻稱,走十裡地不成問題。
出了王家院子,拐上村道,路兩旁人站得滿滿當當。
王老太人緣好,半個村的人都來送。馬老六領頭喊著號子,"嘿呦,嘿呦",步子踩得齊整,棺材四平八穩地往前移動。
走了大約一裡地,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馬老六忽然覺得肩膀上的重量變了。
棺材突然變輕了,像有人在棺材裡把東西往外搬。每走一步就輕一分,走了十來步,肩上壓著的那副柏木棺材,輕得跟一個空紙箱子似的。
馬老六的後脖頸一緊。他擡了二十三年棺,空棺什麼分量他比誰都清楚。這副棺,現在就是空棺的分量。
他胳膊肘碰了碰旁邊擡前杠的二柱,二柱是個年輕人,眉頭也皺起來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馬老六壓低聲音喊了句:"停。"
八個人齊齊站住,棺材落了地。旁邊幫忙扶棺的親屬圍上來問咋了,馬老六沒答話,彎下腰把耳朵貼在棺材闆上聽了聽。
棺材裡頭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也沒有。他又伸手按了按棺蓋,紋絲不動,封得好好的。
馬老六直起腰,把領頭的位置交給二柱,自己繞到棺材尾部蹲下來看了看。
棺底離地三寸,是擡杠懸著的,底下乾乾淨淨,啥也沒有。他站起來,朝著王老太的大兒子招了招手。
大兒子叫王福來,五十多歲,穿著孝袍子跑過來,臉上一臉慌。
"你媽走的時候,有啥放不下的事沒有?"馬老六問。
王福來愣了愣:"沒有啊,走的時候挺安詳的,還笑了一下。"
"你再想想。她這幾個月念叨過什麼沒有?"
王福來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她老念叨她小孫子,王建,在上海打工,頭年過年沒回來,我媽一直念叨說想見一麵。
建娃子買了今天的火車票,要下午才到,我媽昨晚上走的,沒趕上。"
馬老六點了點頭。他轉身對著棺材,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
"王媽,你小孫子在路上了,下午就到。你要等他,咱就在這兒等。你要是放心了,就把份量還給咱。"
說完他朝旁邊擡棺的幾個人招了招手,讓他們把棺材重新上肩。
八個人貓腰擡起來,馬老六肩膀往下一沉,三百斤的柏木棺材穩穩噹噹壓在肩上,不輕不重,跟剛開始一模一樣。
二柱扭頭看了他一眼,馬老六沒說話,隻點了一下頭。號子重新喊起來,棺材過了村口的槐樹,上了通往墳地的山路。
走了不到半裡地,棺材裡忽然傳出一聲響。
"篤。"
很輕,像是指節敲了一下木闆。馬老六腳步沒停,但耳朵豎起來了。
過了十幾步,又一聲。"篤。"
這回比剛才清楚些。二柱聽見了,臉都白了。
馬老六瞥了他一眼,用眼神壓住他,示意別停。號子還在喊,但聲音小了一半。
"篤。"第三聲。隔了一會兒,又是三聲。"篤,篤,篤。"
馬老六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知道這是什麼,老輩人叫"點數"。
死者在棺材裡數人,數擡棺的、數送葬的、數親屬。數到誰,誰就是她心裡放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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