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撐傘遮陰涼，遮的是活人眼，引的是過路魂。”
秀蘭趕集的時候一眼就看中了那把傘。紅油紙的傘麵，竹骨紮得勻稱，撐開來像一朵大紅花。
賣傘的老頭說這是最後一把，便宜給她了，收了五塊錢。
秀蘭喜歡得不行，一路撐著走回來的，日頭毒，紅傘罩在頭頂又涼快又好看。
進了院門她也沒收。堂屋裡光線暗，她撐開傘轉了兩圈，傘骨嘩啦啦響，紅光照在牆麵上晃來晃去。
她哥在竈房燒火，探出腦袋瞅了一眼：“屋裡撐傘幹啥，也不嫌晦氣。”
“啥晦氣不晦氣的，好看唄。”秀蘭把傘收攏了，順手靠在炕頭邊的牆根上。她哥撇撇嘴沒再說什麼。
當天夜裡秀蘭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躺在炕上沒動彈，房樑上蹲著一個穿白褂子的男人。
那男的瘦得厲害，臉看不太清，蹲在樑上跟隻大鳥似的，低頭往下瞅。
他嘴裡翻來覆去念叨一句話：“好傘，好傘，夠兩個人擠。”
秀蘭在夢裡想喊喊不出來。那男的從樑上伸下一隻手，手指頭又細又長，沖著炕頭那把傘指了指。
秀蘭猛地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外頭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戶紙透進來。
她下意識往牆根看了一眼，那把紅傘還靠在那兒，收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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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了口氣，翻個身又迷糊了一會兒。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秀蘭坐起來穿衣服，餘光掃到炕頭，整個人僵住了。
那把紅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撐開了，圓圓滿滿的一大朵，懸在她頭頂半尺高的地方。
傘麵離她腦袋就那麼一拃遠，她甚至能看清傘骨上刷的桐油。
秀蘭嗷了一聲滾下炕，光腳躥到堂屋門口。她哥正在院裡劈柴，被她這一嗓子嚇得斧頭差點剁腳麵上。
“咋了咋了？”
“傘……那傘……”
秀蘭她哥進屋瞅了一眼，也愣住了。傘明明懸在半空，可周圍啥也沒有。
他壯著膽子伸手把傘摘下來，傘骨一合“哢嗒”一聲響，恢復了正常。
“你晚上睡覺把傘放炕頭幹啥。”她哥把傘扔到櫃子頂上，“擱這兒，別亂動。”
秀蘭一整天心神不寧。她去竈房做飯的時候覺得後脖子發涼，回頭看了好幾回。
櫃子頂上那把傘安安靜靜躺著，紅色的傘麵在房梁的陰影裡看著發暗。
到了晚上秀蘭沒敢把傘擱屋裡，趁她哥不注意塞進了院角放雜物的小棚子裡。
第三天早起秀蘭推開棚子拿東西，棚子裡的鋤頭鐵鍬都好好的，那把紅傘不在原處了。
她心裡一咯噔，轉身就往屋裡跑，推開堂屋門她就站住了。
那把紅傘又撐開了，這回橫在她枕頭邊上，傘麵平鋪著，跟一張床單似的。傘骨上掛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滲。
可屋裡乾燥得很，窗戶關著，棚子裡也翻遍了沒找著水。
秀蘭伸手摸了摸傘麵，手指頭濕了。水滴到她枕頭上，洇出一個小圓印子。
她湊近了看，水珠裡麵發渾，帶著點灰白的顏色，像摻了稀麵糊。
秀蘭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不敢再碰那把傘了，跑出門去找隔壁三嬸。
三嬸聽了半天沒說出啥名堂，讓秀蘭去找村西頭的老木匠。
老木匠姓陳，七十了，做了一輩子木工活，棺材闆凳門窗都打過。村裡誰家有個啥不對勁的都找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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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木匠正在院裡刨一塊鬆木闆子，刨花捲得跟麵條似的。他聽秀蘭說完把刨子放下了。
“傘帶來了？”
“沒敢動。”
陳木匠提上他的工具箱跟秀蘭回了家。那把紅傘還在炕頭橫著，水珠子已經不滴了，但傘麵上潮乎乎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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