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購物車跟在母親身後，她一邊挑選食材一邊回頭問我：“看看想吃什麼？這款臘腸要不要多囤幾斤？你小時候最愛吃這款巧克力。”
“媽，我都三十歲的人了。”
“就算三十歲，也是我兒子。”她順手往車裡塞了兩包巧克力，“你不吃，留給宇宇解饞也好。”
宇宇在一旁蹦跳叫嚷：“奶奶，我要貨架上的餅乾！還有那個糖果！”
父親默默站在生鮮區比對菜品價格，時不時插一句“這家白菜性價比高”“這塊鮮肉品質不行”。我妹妹一路邊走邊逛，隨手拿起零食試吃水果，悠閒自在。
商超內暖氣融融，過年氛圍濃鬱得化不開。貨架上堆滿紅色的年貨禮盒，促銷員的叫賣聲混著孩子的笑聲，空氣裡飄著炒貨和糖果的甜香。我陪在母親身側推著車，心思卻一直懸在袁藝那邊的進展上。
手機鈴聲再度響起。
“陳總，我現在在醫院走廊。”袁藝刻意壓低聲音，“醫生檢查過了，李春勇傷勢很輕，隻是頭皮擦傷出血，沒有縫合，主要是幾處軟組織挫傷，身體沒大礙。”
“他是什麼態度？”
“情緒十分強硬。我提出公司出錢幫忙和解，被他直接拒絕。他堅持自己隻是依規管理工地沒有過錯，全程是王師傅主動挑釁動手，絕不接受調解。”
一股煩躁感從我心底翻湧上來：“病房裡就他一個人？工地沒人陪同照料？”
“陪護人員沒有，但剛剛來了一位外形出眾的陌生女性，不是咱們工地、集團的員工。”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心裡猛地一沉，心口像是被冷風驟然灌滿。
深圳現在大部分人都返鄉過年了，街冷人稀，工地留守人員寥寥無幾，醫院更是冷清。大年二十九這種家家戶戶團圓備年的日子，一個無親無故、不在公司任職的女人，專程跑到偏僻的城東醫院來看一個剛打架受傷的底層員工——光是用腦子想想，我大概也能猜到是誰。
白雪那個人心太軟，聽不得別人可憐。她要是知道李春勇過年回不了家、還被人打了頭住了院，她肯定會去。
她從來不敢當麵、當著我的麵心軟。她心裡清楚我對這個人有多介意，清楚我隻要看見他們有一絲牽扯就會徹底冷心。所以她隻會趁著我不在、趁著沒人發現的時候，悄悄去。
她以為我不知道，以為相隔千裡我就不可能察覺。
我想到那家醫院的走廊、病床邊的燈光、她站在那裡的畫麵，胃裡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往下墜，沉得發慌，那股往下墜的力道扯得整個胸腔都是空的。
我站在商場喧鬨的通道中央，周圍是來來往往挑選年貨的人群，耳邊充斥著小孩子的喊叫和促銷員的喇叭聲。可這一切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全都聽不真切。
我隻看見手機屏幕上袁藝那個還沒掛斷的號碼，腦子裡反複過著同一種可能——如果她真的去了，如果她真的瞞著我去了，那我這些天在老家跟她打電話、聽她問“那邊冷嗎”、聽她說“你們注意身體”的時候，她是不是心裡已經在盤算這件事了？她掛完電話之後，是不是立刻就換衣服出門了？
這種念頭一旦湧上來就壓不下去。我想起她說“今天和白露娜在一起”的時候那個語氣，那時候她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已經在路上了？這些念頭像細碎的冰碴子，一顆一顆紮在血管裡，不流血，但到處都在疼。
我不再猜測了。
“他們現在還在病房區域？”
“還在，我剛剛看見那位女士正在繳費窗口辦理手續。”
“你轉告李春勇——”我仔細斟酌措辭，“一旦王師傅被拘留七天，全年務工獎金全部清零。他這點輕傷，公司全額報銷診療費，不會額外支付營養費、誤工費。僵持下去，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我這就去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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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加一句：“另外找個合理借口，以拍攝安全事故存檔案例為由，拍一張他病房、傷口的照片留存。”
“沒問題。”
掛斷通話，我站在年貨區擁擠的通道中央，周遭人聲鼎沸、歡笑聲此起彼伏。身前母親還在認真挑選年貨，宇宇在一旁跑跑跳跳，可我腦子裡全是那張即將到來的照片，以及照片裡必然會出現的人。
二十多分鐘後，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袁藝發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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