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是三千長槍兵。
矛杆很多都裂了口子，隻能用麻繩一圈圈纏緊。
刀牌手蹲在後麵，木盾上全是刀砍斧剁的痕跡，有的連鐵皮都掉了。
安靜。
三萬人的方陣，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士兵們嚼著嘴裡乾硬的馬料，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咽進胃裡。
有人把帶血的布條重新綁緊草鞋。
有人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在刀柄上用力搓了兩下。
這群人眼裡沒有大宋朝廷。
隻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狼性。
種師道騎著那匹跟隨他多年的老馬。
老馬呼哧呼哧噴著白氣，不安地跺著前蹄。
大風把“種”字將旗吹得嘩啦啦直響，旗杆彎成一個危險的弧度。
王稟遞過來一隻粗瓷酒碗。
裡麵晃蕩著半碗渾濁的劣酒。
種師道接過酒碗。
酒水很冷，凍得手指發麻。
他高高舉起瓷碗，衝著陣前的三萬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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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喊什麼忠君愛國的口號。
他仰起頭，把半碗冷酒灌進喉嚨。
酒勁很衝，嗆得他連續咳了三聲。
他抬手用鐵甲護腕抹去嘴角的酒漬。
“啪！”
瓷碗被狠狠砸在馬前的泥地裡，摔得粉碎。
碎瓷片濺得老高。
“列陣！”
種師道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前方。
“喝！”
三萬西軍齊聲怒吼。
長矛如林，轟然下壓。
盾牌重重砸在泥地裡，濺起一片泥漿。
這股氣勢，似乎要把天捅個窟窿。
他們知道方家軍有能噴火的鐵筒子，有能把人炸上天的大炮。
但他們是西軍。
是漢人正統軍隊最後的顏麵。
就算死，也得站著死在衝鋒的路上。
半個時辰過去。
曠野上隻有風聲。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泥地開始發出了微微的震顫。
震動從地底傳上來。
最前排長槍兵腳下的積水潭裡，水麵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水紋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緊接著，遠處的枯樹林裡，幾百隻烏鴉被驚飛。
黑壓壓的一片，嘎嘎叫著盤旋在半空。
種師道捏緊了劍柄。
手心的汗粘著皮革，有點滑。
來了。
地平線的儘頭，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細線。
細線在幾個呼吸間迅速變寬，像潮水一樣鋪滿整個視野。
大方軍。
沒有雜亂的旗幟，隻有一杆巨大的黑色戰旗。
上麵用金線繡著一個張牙舞爪的“方”字。
距離越來越近。
種師道終於看清了對麵的陣仗。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打了一輩子仗，卻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沒有弓箭手。
沒有騎兵在兩翼遊弋。
那是十萬步兵，排成整整齊齊的橫隊。
軍容嚴整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每一次落步，“轟”的一聲，十萬雙軍靴同時踩在泥地上，砸出悶雷般的聲響。
陽光穿破雲層，灑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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