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位撿圖紙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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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石的第二天，排查隊停了半天。
停的原因不是害怕。是要補一樣東西。吳工在現場說的那句話已經寫進了中期報告，簽了字，有了責任。可責任要落地，還得有依據。K12+300這一段的邊坡底下到底是什麼結構，土層多厚，有沒有老滑坡的痕跡，十天的現場踏勘看不出來。要看老資料。
雲嶺西線不是這兩年才有的。這條路一九九八年做過一次原始勘察，那一次的報告是全線的地質底本。後來的每一次改建、加寬、罩麵，按規矩都要往回翻那本東西。
陸知遠去縣交通運輸局資料室，查到的是一張目錄卡。目錄卡上寫著卷宗名稱、編製單位、編製年份，最後一欄是移交情況。那一欄是空的。
“空的是什麼意思？”陸知遠道。
“意思就是沒入庫。”資料員道。
“那東西在哪兒？”
“不知道。”資料員道，“九八年那會兒還是紙質卷，好多是各個組自己拿著的。後來單位改了三次名，搬了兩次家。”
“搬家的時候沒清嗎？”
“清了。”資料員道，“清出來的都在這兒了。這兒沒有，那就是沒了。”
陸知遠把編製單位那一欄抄了下來。抄完他問了最後一句。
“這個單位現在還有人嗎？”
“單位沒了。”資料員道，“人還有。”
找人花了兩天。第一天他問交通運輸局，局裡說那批人後來分流到了公路段和幾個設計院，名單早就對不上了。第二天他去公路段，問一個快退休的老會計。老會計想了很久，說了三個字。
“曾立本。”老會計道。
“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縣城，老水利宿舍。”老會計道，“他不愛見人。”
“為什麼？”
“不知道。”老會計道，“反正這幾年誰去跟他打聽九八年的事，他都不談。”
老水利宿舍在縣城西邊，六層，沒有電梯，樓道裡堆著蜂窩煤和舊自行車。曾立本住四樓東戶。陸知遠上去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他手裡拎了兩袋東西，一袋本地掛麵，一袋茶葉，都不貴。他敲了三下門。門開了一條縫，又開大了一些。
門裡站著一個很瘦的老人，七十歲上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麵一顆。他看了陸知遠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
“你就是那個說我圖上少了一位數的年輕人。”曾立本道。
陸知遠愣了一下。去年冬天他在縣住建局的走廊上撿過一疊圖紙。圖紙是從一個老人手裡散下去的，他蹲下去一張一張撿，撿的時候順手看了一眼上麵的工程量表。看完他說了一句：土方開挖那一欄加錯了，分項加起來是三萬八千六，總數寫的是三千八百六，少了一位數。
那個老人當時問了他的名字。他說，陸知遠，陸地的陸，知道的知，遠近的遠。
“是我。”陸知遠道。
“進來吧。”曾立本道。
屋子很小，兩間，中間一張吃飯的方桌。方桌上沒有飯，鋪著一張圖。那張圖是手繪的，鉛筆線，紙已經黃了，邊角用透明膠粘過好幾處。
“坐。”曾立本道。
陸知遠把兩袋東西放在門邊的凳子上，沒往桌上放。
“我不收東西。”曾立本道。
“這不是送您的。”陸知遠道，“這是我今天來占您時間的。您要是不留，我走的時候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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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立本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去裡屋倒了一杯水出來。
“說吧。”曾立本道。
陸知遠把雲嶺西線排查的事從頭說到尾，一共說了十二分鐘，中間老人一次都沒打斷。說到K12+300那條裂縫的時候，他把手機拿出來，把照片翻給老人看。曾立本看照片看了很久。
“長多少？”曾立本道。
“十七米。”
“最寬的地方？”
“四點二厘米。”
“貫通了沒有？”
“貫通了。”陸知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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