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的不是家長裡短，而是某支股票的走勢和某個即將出台的政策。他看到了服務員上菜的動線設計得很專業，傳菜和收餐的路線完全分離，不會互相乾擾——這不是普通宴會服務公司能做到的水平。
然後他看到了顧長寧。今晚的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中式立領禮服，在一屋子穿西裝的男人裡顯得格外醒目。他正在和幾位長輩寒暄，姿態謙遜得體，笑容恰到好處。和林北目光相接的時候，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朝江晚晴走去。
“江總，感謝賞光。”顧長寧的聲音在嘈雜中依然清晰。
“顧總客氣。老太太的壽宴，能受邀是我們的榮幸。”江晚晴笑著回應。
“老太太一直想見見你。上次在雜誌上看到你的專訪，她就說現在的年輕女企業家真了不起。今晚人太多，我安排你們單獨見一麵。”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對了，今晚來了幾位商界的老前輩，都是老太太的舊識，平時不出山的。等下我幫你引薦一下，對你爭商會理事席位應該有幫助。”
江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猶豫了，下意識地轉頭尋找林北的方向。林北還站在那個角落，端著他的果汁，正在和一個服務員說話。服務員好像在給他指洗手間的方向。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又好像什麼都知道。
“林先生可以先去偏廳休息，那邊有茶歇。”顧長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語氣很自然，沒有任何不尊重，甚至帶著一種得體的體貼。但江晚晴總覺得這句話裡有什麼東西讓她不太舒服——他說“林先生可以去偏廳”的時候，像是在安排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不用，他在哪兒都行。”江晚晴說，“他是軍人出身，站三個小時都不累。”
顧長寧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微微挑了挑眉：“是嗎。那很厲害。”
晚宴正式開始後，老太太坐在主桌正中央，穿著一件絳紫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起來就是一個慈祥的普通老人。但江晚晴知道這個老太太三十年前獨自撐起顧家的家業，在丈夫去世後把三個兒子培養成人，其中一個現在是某省的政協副主席。這種老人的笑容，和普通老人的笑容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顧長寧坐在老太太旁邊，時不時俯身跟她說話，逗得老太太直笑。然後他向江晚晴的方向指了指，老太太順著他的手看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江晚晴禮貌地欠身回禮。
就在這時候，她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來一看，是林北發的短信：“等下如果有人問你下半年的規劃，不要提具體數字，說還在調研。這屋子裡有人在替競爭對手收集信息。”
江晚晴愣了一下。她轉頭看向角落，林北還是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杯喝了一半的果汁。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那眼神，像極了當年在授勳儀式上問她“勳章重不重”時的樣子——乾淨、直接、不帶任何修飾。
晚宴進行到一半時，老太太忽然起身走過來敬酒。所有人趕緊站起來，老太太走到江晚晴麵前時停下來，仔細端詳她。“你就是江晚晴？阿寧跟我說過你。”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笑眯眯地說，“長得很俊，比雜誌上好看。阿寧眼光不錯。”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的幾個人聽見。有人偷偷交換眼色。江晚晴的笑容微微僵住，但她很快恢複過來，得體地回應道：“老太太您太客氣了。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太太笑得更開心了，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目光落到她身後不遠處的林北身上。“那位是？”
“是我先生。”江晚晴說。
“哦——”老太太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是驚訝，也是某種審視，“你先生在哪裡高就？”
“他退役後在家照顧孩子。”江晚晴的聲音很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那沉默的一秒比任何追問都更有分量。
飯局結束後，偏廳安排了茶敘。林一諾從遊戲室出來，跑到林北身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打完一場仗。“一個男孩說爸的拖鞋很醜。”她說，“我說‘你才醜’。他哭了。”
“哭了？”林北問。
“我沒動手，”林一諾強調，“是他先哭的。”
“他為什麼哭？”
“我說他穿的限量版球鞋配色像中毒的青蛙。然後他就哭了。”林北沉默片刻，然後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下次不要用‘中毒’，”他說，“用‘配色很特別’，一樣的效果，不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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