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著楚晚寧的睡顏，他不敢眨眼，直到眼眸終蒙矓，直到眼淚終落下。
楚晚寧的倒影碎成了千萬點華光，他倉皇又去看他的好夢。
夢還在。
墨燃脫力地躺在床上，睫羽濕潤，喉頭哽咽，眼角不斷有淚水淌下……心口很痛，血一直在往外滲，他怕吵醒好不容易淺眠片刻的楚晚寧，便咬著嘴唇一直在無聲地哭泣著。
他醒了，可他的身體自己清楚。他知道這不過是暫時的，是回光返照。
也是上天對自己最後的垂憐。
他墨微雨惴惴了大半生，瘋狂了一輩子。滿手血腥，惡名難逃，直到最後他才被宣判冤罪。因此他覺得很茫然，甚至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不幸的是兩世倥傯荒謬。
幸運的是餘生終可安寧。
可是他的餘生還有多久呢？一天？兩天？
那是他以命換來的好日子啊。
——是他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安寧時光。
後來他聽到楚晚寧蘇醒的動靜，慌忙擦去了眼淚，不想讓師尊瞧見他在哭。
墨燃轉過頭，望著榻邊的人睫毛輕顫，鳳目舒展，望著榻邊的人眼中照見自己。
窗外金鴉沉，北鬥星轉。
他聽到楚晚寧聲音喑啞地輕喚了一聲：“墨……燃？”
那聲音低緩而溫柔，如春芽破土，冰河初解，又像是小紅泥爐上的酒水溫至了第三道，絲絲縷縷水汽蒸騰彌漫，燙得人心暖。那是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天籟。墨燃於是靜了一會兒，而後展顏笑了。
“師尊，我醒了。”
清夜無風雪，餘生好漫長。
這一天夜晚，南屏山的深穀裡，墨燃終於等來了他兩世人生裡最輕鬆、最柔軟的時光。他醒了，楚晚寧眉梢眼角的驚喜和悲傷他都看得見。他醒了，靠在榻上，由著楚晚寧對他說什麼、做什麼，由著楚晚寧與他講這樣或那樣的經曆和誤解。
對他而言這些都不重要。
他隻想撐久一些，再久一些。
“傷口我再看看。”
“不看啦。”墨燃笑著把楚晚寧的手按住，“我沒事了。”
幾次拒絕後，楚晚寧便望著他，像忽然明白了什麼，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地褪去。
墨燃強自安定地溫柔道：“真的沒事了。”
楚晚寧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到爐膛前。那裡麵的火已漸熄滅，他留給墨燃一個背影，在火塘前慢慢撥弄著。
火生起來了，又亮起來，整個屋子後來都是暖的，但楚晚寧沒有回頭，他依然拿火鉗撥弄著那些並不需要再撥弄的柴火。
“粥……”
最後，他聲音沙啞著開口。
“粥一直溫著，等你醒了喝。”
墨燃沉寂片刻，低眸笑了：“好久沒有喝到晚寧煮的粥了，前世你走了，我就再也沒有喝過。”
“沒有煮好。”楚晚寧說，“我還是不會，大概……也就是勉強能入口……”他的尾音有些抖，似乎說不下去了。
楚晚寧頓了好久，才慢慢道：“我給你打一碗。”
墨燃說：“好。”
屋子裡很暖，夜轉深濃時，外頭又開始斷斷續續地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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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燃捧著粥碗，小心翼翼地喝著，喝幾口，就看楚晚寧一眼，然後再低頭喝幾口，再看楚晚寧一眼。
楚晚寧問：“怎麼了？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沒。”墨燃輕聲說，“我就是想……再多看看你。”
“……”楚晚寧沒吭聲，拿銀匕首剔了火塘上的烤魚肉，入口即化的溪水魚，但刺還是有的，他把刺挑出來，把雪白的魚肉細細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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