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而母親總是搖頭——根本就沒長……
然而,不管母親怎麼想,怎麼說,也不管兒子怎麼想,怎麼說,那些小小的生命,的的確確是天天長大著。在母親的精心飼養下,長得很迅速。殼兒開始變黑了,變硬了。不再是些仿佛不經意地用指頭輕輕一碰就易破碎的小東西了,它們的頭和它們的柔軟的身軀,從它們背著的“房屋”內探出時,也有形有狀了,憨態可掬,很有妙趣了。它們的觸角,也變粗變長了,倆倆一對兒,在盒之一隅卿卿我我,“耳鬢廝磨”之際,更顯得情意繾綣,斯文百種了……
那漂亮的茶葉盒兒,對它們來說未免顯得小了。
於是母親將它們移入另一個盒子裡,一個裝過餅乾的更漂亮的盒子。
“奶奶,它們就是長大了吧?”
“嗯,就是長大了呢……”
“奶奶,它們再長大一倍,就該吃它們了吧?”
“不行,得長到和你拳頭一般兒大。你不是說要等它們生出小蝸牛之後再吃它們麼?”“奶奶,我不想等到那時候,我隻吃一次,嘗嘗什麼味兒就行了……”母親默不作答。我認為有必要和兒子進行一次更鄭重更嚴肅些的談話。一天,趁母親不在家,我將兒子扯至跟前,言衷詞切,對他講奶奶撫養爸爸、叔叔和姑姑成人,一生含辛茹苦,忍辱負重,是多麼的不容易。自爺爺去世後,奶奶的一半,其實也已隨著爺爺而去了。爸爸的活法又是寫作,有心擠出更多的時間陪奶奶,也往往心懇而做不到。爸爸的時間,常被某些不相乾的人不相乾的事侵占了去,這是爸爸對奶奶十分內疚而無奈的。奶奶內心的孤獨和寂寞,是爸爸雖理解也難以幫助排遣的。為此爸爸曾買過花,買過魚。可養花養魚,需要些專門的常識。奶奶養不好,花死了,魚也死了。那些小小的蝸牛,奶奶倒是養得不錯,而你還天天盼著吃了它們,你對麼……
兒子低下頭說:“爸爸,我明白了……”我問:“你明白什麼了?”兒子說:“如果我吃了蝸牛,便是吃了奶奶的那一點兒歡悅……”
我說:“既然你明白了,以後再也不許對奶奶說吃不吃蝸牛的話了!”兒子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諾諾連聲。果然再不盼著吃辣味兒蝸牛、喝蝸牛湯了。甚至,再不關注那更漂亮的蝸牛們的新居了……
一天,我下班回到了家裡,母親已做好晚飯,一一擺上桌子。母親最後端的是一盆兒湯,對兒子說:“你不是要喝蝸牛湯麼?我給你做了,可夠喝吧!”
我愕然。兒子也愕然。我狠狠瞪兒子。兒子辯白:“不是我讓奶奶做的……”母親也說:“是我自己想做給我孫子喝的……”母親說著,朝我使眼色……我困惑,首先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慢呷一口,鮮極了!但我品出,那絕不是什麼蝸牛湯,而是蛤蜊湯。我對兒子說:“奶奶是為你做的,你就喝喝吧!”兒子遲疑地拿起小勺,喝了起來。我問:“好喝麼?”兒子說:“好喝。”又問:“奶奶對你好不好?”兒子說:“好……奶奶,等我長大了,能掙錢了,掙的錢都給你花……”八歲的兒子動了小孩兒的感情,眼淚叭噠叭噠落入湯裡,母親欣慰地笑了……其實母親將那些長大了的,她認為完全能夠獨立生活了的蝸牛放了。放於樓下花園裡的一棵老樹下。那兒土質鬆軟,潮濕,很適於它們生存。而且,老樹還有一深深的樹洞。大概是可供它們避寒的……母親依然每日將蝸牛們愛吃的菜蔬之最鮮嫩的部分,細細剁碎,撒於那棵樹下……一天,母親喜笑顏開地對我說:“我又看到它們了!”我問:“誰們呀?”
母親說:“那些蝸牛唄。都好像認識我似的,往我手上爬……”我望著母親,見母親滿麵異彩。那一時刻,我覺得老人們心靈深處情感交流的渴望,真真的令我肅然,令我震顫,令我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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