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能做好的事情”呢?我比較能做好的事情,相對而言,除了文學,還是文學啊!
翌日,真情告白,實話實說。返京不久,諶容大姐打來電話,說:“曉聲,台灣的那幾位朋友,趕到北京動員來啦!”我說:“我也才送走幾位啊。”她又說那一句話:“咱們哪是能乾那等大事的人呢?”我說:“台灣的伯樂們走眼了,但咱們也慚愧了一把啊!”
便都在電話裡笑出了聲。
有聞知此事的人,包括朋友,替我深感遺憾,說:“曉聲,你也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太消極太窄狹了啊!人生大舞台,什麼事,都無妨試試的啊!”
我想,其實有些事不試也可以知道自己的斤兩。比如潘石屹,在房地產業無疑是佼佼者。在電影中演一個角色玩玩,亦人生一大趣事。但若改行做演員,恐怕是成不了氣候的。做導演、作家,想必也很吃力。而我若哪一天心血來潮,逮著一個仿佛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就不撒手,也不看清那機會落在自己頭上的偶然性、不掂量自己與那機會之間的相克因素,於是一頭往房地產業鑽去的話,那結果八成是會令自己也令別人後悔晚矣的。
說到導演,也多次有投資人來動員我改行當導演的。他們認為觀眾一定會覺得新奇,於是有了炒作一通的那個點,會容易發行一些。
我想,導一般的小片子,比如電影頻道播放的那類電視電影,我肯定是力能勝任的。六百萬投資以下的電影,鼓鼓勇氣也敢簽約的(隻敢一兩次而已)。倘言大片,那麼開機不久,我也許就死在現場了。我曾說過,當導演第一要有好身體,這是一切前提的前提。爬格子雖然也是耗費心血之事,勞苦人生,但比起當導演,兩種累法。前一種累法我早已適應,後一種累法對我而言,是要命的累法……
年輕的客人們聽了我的現身說法,一個個陷入沉思。
我最後說:“其實上蒼賦予每一個人的人生能動力是極其有限的,故人生‘節目單’的容量也肯定是有限的,無限地擴張它是很不理智的人生觀。通常我們很難確定自己究竟能勝任多少種事情,在年輕時尤其如此。因為那時,人生的能動力還沒被徹底調動起來,它還是一個未知數。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連自己不能勝任哪些事情也沒個結論。在座的哪一位能打破一項世界體育紀錄呢?我們都不能。哪一位能成為喬丹第二或姚明第二呢?也都不能。歌唱家呢?還不能。獲諾貝爾和平獎呢?大約同樣是不能的。而且是明擺著的無疑的結論。那麼,將諸如此類的,雖特別令人向往但與我們的具體條件相距甚遠的人生方式,統統從我們的頭腦中刪除掉吧!加法的人生,即那種仿佛自己能夠愉快地勝任充當一切社會角色,乾成世界上的一切事而缺少的僅僅是機遇的想法,純粹是自欺欺人。”
一種人生的真相是:無論世界上的行業豐富到何種程度,機遇又多到何種程度,我們每一個人比較能做好的事情,永遠也就那麼幾種而已。有時,僅僅一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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