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改建的,房裡搭滿了屋撐,下雨時,講台上甚至是用一塊油布遮著展開教案和課本的。有時雨實在太大,就由甲秀和甲成用棍頂著雨布講,地上積水有時能有半尺深,都是學生走了,他和淑惠、甲秀、甲成才一桶一桶往出舀。直到前幾年建希望小學,才把牛棚拆了,而這時公辦老師來了,他也離開了學校。
大師今天講的是“傳統儒學在當下的尷尬複元”,大師還一再解釋說,是第一次開始那個“元”,元旦、元日、元月、元典的“元”,不是原來那個“原”。在羅天福的記憶中,這兩個字的意思好像差不多,可大師一再強調,那肯定就有人家的意思在裡麵。大師講到了孔子、孟子、朱熹、王陽明,甚至還有清朝的戴震,也涉及了老子、莊子,甚至佛家的六祖慧能。這些名字羅天福都是知道的,所以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大師在講孔子周遊列國時,好像自己跟著跑過一樣,連孔子的表情、哀歎,都栩栩如生地表現了出來。尤其說孔子被圍困在陳國、蔡國之間,那沒能生火做飯的七天七夜時,大師的感情完全沉醉到當時的氛圍中,他說弟子們都餓得前胸貼住後背了,孔老夫子還用手指敲打著枯木,吟唱著神農氏時代的歌謠,儘管自己也餓得手無縛雞之力,連敲擊枯木的節奏都不準了,但那種精神上的悠然淡定,仍然鼓勵著弟子們繼續遊說的勇氣。大師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今人還有這種信念和勇氣嗎?教授評不上就罷課了,更別說七天七夜沒人給飯吃,還能繼續傳道解惑、為人師表。大家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大師在講孟子時,重點說的是孟子的知識分子骨氣。孟子最強大的力量,就是他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大師說,這個“浩然之氣”在我看來,其實就是做人的尊嚴和人格的平等。有人說孟老夫子是個好辯的人,你說一句,他能說一百句,並且說得邏輯縝密,水潑不進。不管你是君王、諸侯,達官、富豪,在他那裡,統統都是需要反複教誨的庸才蠢子。他多次批評時局,教訓那些自以為是、剛愎自用的當權者,以致在他死後一千多年,明太祖朱元璋還把他的話視為反動,下聖旨要把孟子的牌位從孔廟撤走,並最終刪除了其中對帝王大不敬的所有章句,形成了明代一個獨特的《孟子》“閹割本”。司馬遷說,孟子也曾周遊列國,不得誌後,退而“作孟子七篇”。孟子的不得誌,不是沒人識貨,沒人用,而是太講原則,所以“終不得誌”。在齊國時,他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客卿,但發現齊王根本沒有虛心求教於他的意思,便連俸祿都沒領就走了。今天的知識分子能做到這些嗎?隻要給錢,給位子,給一頂“二尺五”的高帽子,又有幾個是能持守住價值標準和原則的呢?說我們始終建立不起自己的價值觀,知識分子都是這樣一個唯利是圖的群體,何況他人?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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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愈來愈熱烈。羅天福聽得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大學講堂是這樣敢見思想鋒芒的地方,他屏住呼吸,聽得更加入神了。
大師還談到了朱熹的《近思錄》,談到了王陽明的《傳習錄》,還談到了德國一個哲學家康德,還有一個什麼海德格爾,這些都是羅天福不曾聽說過的名字,甲秀低聲給他解釋了半天。學術報告進行了兩個半小時,大師不僅把傳統儒學梳理了一遍,還講到了新儒學的發展與創新,最後集中講到了西方世界和東方世界目前所麵臨的諸多經濟社會問題,並慨然斷言,東方的傳統儒學,將會給危機四伏的當今世界,帶來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轉”與“柳暗花明”。羅天福聽著不住地點頭,雖然他對世界並不了解,但他始終覺得“仁義禮智信”和“溫良恭儉讓”那一套,活到啥時候都是管用的、靠得住的。
最後是自由提問階段,沒想到甲成竟然幾次舉手,終於成功,他提了這樣一個問題:“我有一個老師,始終信奉‘仁義禮智信’和‘溫良恭儉讓’那一套,但他活得比誰都窮困潦倒。您說危機四伏的當今世界,真的能從東方傳統儒學中尋找到‘柳暗花明’的路徑嗎?我很懷疑。”
羅天福一下瞪直了雙眼,這不明明是在說自己嗎?甲秀也聽出了甲成話中那位老師之所指。
大師不緊不慢地回答說:“這正是我今天演講題目中‘尷尬’二字已經回答過的問題。如果我們現在談論傳統儒學,已經不覺得尷尬,那我就沒有必要到處奔走遊說了。‘仁義禮智信’和‘溫良恭儉讓’自身並不產生窮困潦倒。換句話說,窮困潦倒不是東方儒教文化圈的社會專利和必然衍生品。西方社會也正在一浪高過一浪的經濟危機中,泛濫起一股又一股窮困潦倒者的控訴強音。而儒家文化的‘中庸’‘溫良’‘謙讓’,包括道家文化的‘守弱’‘處下’‘不爭’,恰恰是這個過度強調競爭,從而離心離德、恐怖盛行、戰火四起的社會的不二潤滑劑。我們呼喚社會關係的緩和,呼喚人際、國際競爭的適度,唯有儒家文化最完整、最全麵、最深刻、最前衛地闡明了這一點。當然,我說過,現在是一個十分尷尬的認識過程,要想完全走出這種尷尬,整個人類社會可能還將在無序競爭中,付出更加慘重的代價。”
後麵的提問,也大多涉及對傳統文化的將信將疑。羅天福慢慢站了起來。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正是享受到了一席精神盛宴。但同時,羅甲成的最後提問,也讓他看到了自己在兒子心目中的可憐形象。自己就真的窮困潦倒了嗎?這是他此前不曾有過的感受。在他看來,自己是塔雲山精神上最富有、生活上努一把力也能過得去的有福之人,怎麼在兒子心目中就潦倒了呢?他突然感到了自己與兒子之間的距離。難怪兒子很少去他們打餅的地方,除了不想見東家那幾個人以外,難道沒有不想見自己的成分?他有些泄氣地走出了大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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