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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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塘河兩岸的沙灘上,叢生著茂密的、像一堵綠牆似的蘆葦,寬闊的、密密層層的葦葉,互相交錯的織在一起,把明鏡般的六塘河深深地隱掩在裡邊,以致帆船經過時,人們也隻能看見白白的帆頂在葦梢上緩緩的移動。
沿著蘆葦叢生的六塘河北岸,還生長著一簇簇的桃柳。它夾在葦叢中間,一直伸展到沙灘下的水中。淺藍的、長年不息的河水,每當打著漩渦流過淺灘時,便發出一種輕微的潺潺聲。這裡常常有成群的小魚,歡樂地朝上流遊動著。而那葦叢中的河水,可算是魚蝦的遊玩勝地和棲息之所,它們毫無顧慮地任意跳躍,使平靜的河麵不時地發出潑啦潑啦的聲音。
一九四〇年三月十八日的一個中午,九女村的張德柱、胡大侃、丁子鋼三人,沿著河底的葦叢在摸取魚蝦。現在雖說已是暖洋洋的春天,河裡的水仍是寒浸浸的,特別在水深的地方更是紮人的寒冷。他們三人冒著寒冷在這裡摸魚,各有著不同的目的。丁子鋼家稀飯都吃不周全,想摸幾條魚賣了度日。胡大侃家堂屋的後墻倒了,想摸幾條魚給明日請來補牆的人做菜吃。張德柱則是為了明日是父親死後的一百天,要做些祭榮才來摸魚的。他們輕輕地向前摸著,連手腳移動時也聽不出水響的聲音,好像怕魚蝦會被響聲驚跑似的。胡大侃個兒又高又瘦,腿又長,翹起屁股在河邊淺水中摸,遠遠望去像隻鷺鷥一樣;張德柱和丁子鋼在深水裡摸,把脊背都沉沒在水裡,隻露出耳根以上的頭頂,遠遠望去很像兩頂瓜殼帽子。四周靜極了,隻有微風吹著蘆葦葉乎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和魚鷹掠過水麵抓魚時的短促的撲水聲。他們摸了一個多鐘頭光景,忽聽胡大侃兩手在水中嘩啦嘩啦地用勁動了兩下,張德柱和丁子鋼以為他抓住了大魚,都抬起頭來看,隻見瘦長的胡大侃直起腰來,悔恨而懊惱地說:
“咳!可惜,一條至少兩斤重的大魚跑了,我已經把它按在手下,差一點就拿上來咧,哪知不夠小心,被它一挺勁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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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侃哥,你又吹了,沙牛又要給你吹得弓腰了,你每次摸魚跑掉的都是大的,抓住的都是小的。”丁子鋼笑著挖苦說。
胡大侃的年紀在三十六七歲左右,平時隨便講述一件什麼事情,總要帶著幾分誇張,人們常常抓住一些把柄來嘲笑他,而他每遇到這種情況,總是努力地使自己處之泰然。他剛才聽了丁子鋼的話,臉一綱,滿不在乎的仰起頭說:
“你要不信就罷!反正我不能把那條魚拿上來給你看。”
“那河邊隻有腳脖深的水,哪能存得住兩斤重的魚!說給三歲小孩聽也不相信啊!”丁子鋼繼續談笑說。
“哈……”胡大侃忽然得勝似的大笑著說,“小鋼子,你不要少見多怪吧,不信你去問問黑林大叔,他親眼看見三斤重的一條大烏魚,在一寸深的水麵上遊蕩著。”
丁子鍋也緊接著霍霍地笑了兩聲,正要開口反駁,忽聽有人沿著河岸拖長聲音大聲呼叫;
“張德柱————張德柱————”
胡大侃向張德柱說:
“這是黃金狗在叫你。”
張德柱有三十歲,濃眉大眼,團四方臉,黑裡透紅,長得拳大胳膊粗,兩條腿敦敦實實的,平時說起話來往往半天才悶上一句,現在他才死去父親不久,更顯得寡言少語。他聽胡大侃說黃金狗在叫他,便悶悶地說:
“是他,不知叉來找什麼邪岔了。”
“讓他直著嗓子喊,不理睬他!”丁子鋼說,“這狗家夥不是個東西,稱我們的魚,老是賒帳!”
“他有時眼睛倒也亮堂,”胡大侃出人意外地誇獎了一句,“他稱我的魚倒很少賒帳,大概知道我不是那麼好惹的。”
這時,中午的太陽透過章葉照了下來,那斑斑駁駁的光影映在蔭涼的水麵上,映在摸魚人黝黑的脊背上。河中心有一群野鴨,在平靜的水麵上浮遊,有時鉆入水底,有時漂上水麵,自由自在地啄食著魚蝦。由於六塘河開凍以來,它們每天飽餐著小魚小蝦,身體顯然比嚴冬時肥胖多了,展翅飛時,也不像冬天那麼迅速靈活了。
在這寂靜的時刻,可以聽出黃金狗破鑼似的喊叫聲越來越近了,沒多一會兒,連他那踏踏拉拉的沿著河岸走來的腳步聲也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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