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父說？”
張若靄遲疑了片刻。“孩兒……上午無意中看到一首曲詞，孩兒想……念與父親聽聽。”
張廷玉略略有些驚訝。“靄兒，你何時對曲詞感起興趣來了？”
所謂曲詞，即是在元朝興盛起來的散曲。元散曲加上元雜劇，統稱“元曲”，是繼“唐詩”和“宋詞”之後中國古代又一種新的詩體（元雜劇雖屬戲曲範疇，但劇中主角的唱詞依然是一首首散曲），且同“唐詩”、“宋詞”一起，代表著中國古代詩歌的最高成就。隻不過，散曲在元代興盛之後，就逐漸走向衰落，到明朝中期，散曲又回光返照了一回，但回光返照之後，散曲便奄奄一息了。需要指出的是，由於散曲的語言過於通俗，表情達意往往暴露無遺，與傳統詩歌的麗詞雅調迥異，故而，“正統”的文人往往對散曲不屑一顧。實際上，散曲價值的真正被認識，是中國近代以後的事。近代學者王國維對此貢獻尤大。這就是為什麼張若靄要念一首曲詞給張廷玉聽而張廷玉會“略略有些驚訝”的原因。
張若靄言道：“如果……父親不想聽曲詞，孩兒也就作罷……”
“不，”張廷玉擺了一下手。“曲詞雖俗，但也不乏佳作。如關漢卿的秋思，寫得何等精妙？更何況，靄兒你看中的曲詞，定然不俗！”
張廷玉口中的“關漢卿的秋思”，當指的是被譽為“元散曲第一大家”關漢卿所寫的那首千古傳誦、稱之為“秋思之祖”的《越調天淨沙·秋思》。曲雲：“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張若靄又道：“孩兒想吟的曲詞，恐父親不愛聽……”
張廷玉寬厚地一笑道：“靄兒你姑妄吟之，為父我姑妄聽之，如何？”
張若靄終於吟誦了起來。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吟誦，他隻是十分平淡地將曲詞念了出來。且聽張若靄所念：“逐日奔忙隻為饑，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蓋下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嬌妻美妾都娶下，又慮出門沒馬騎。將錢買下高頭馬，馬前馬後少跟隨。家人招下十數個，有錢有勢沒人欺。一銓銓到知縣位，又說官小勢位卑。一攀攀到閣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麵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還嫌低！”
張若靄所吟，乃明朝鄭恭王朱厚烷的長子朱載堉所寫的一支小曲《山坡羊·十不足》。作為明朝皇室成員，朱載堉能如此深刻精辟地揭露人之貪婪本性和劣性，實屬難得。然而，張廷玉聽了這首曲詞後，卻臉色更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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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靄兒，”張廷玉的聲音都顫抖起來。“你，你念這支曲子，是何用意？”
見張廷玉這副模樣，張若靄嚇壞了。“父親，孩兒並無任何用意……孩兒隻是上午無意中看到，覺得這支曲詞有點意味，便想念與父親聽聽……”
張若靄念這支《山坡羊·十不足》真的是“並無任何用意”？也許是，也許不是。隻不過，就算張若靄真的“並無任何用意”，張廷玉也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這支曲子的揭露意義是很明顯的。揭露之外，應當還有勸世的意義：一個人，無論你最終爬到什麼高位，都難逃一死，因為生命是有限的，當知足常樂。反過來說，隻要知足常樂了，也就沒有必要去處心積慮地謀求什麼高官厚祿了，因為物欲的追求總是無止境的，當隨遇而安。這種“勸世的意義”，與張廷玉對張若靄的期望和要求，豈不恰恰大相徑庭？如此，張廷玉豈不要大大地傷悲？
張廷玉明明白白地落淚了。一滴淚，兩滴淚，落地有聲。張若靄害怕了，不自覺地就跪在了地上。“孩兒不孝……孩兒隻是覺得這支曲子通俗有趣，想念來以博父親一笑，萬沒想到，竟引得父親如此傷心……這都是孩兒的罪過，請父親懲處孩兒……”
張廷玉緩緩地搖了搖頭道：“為父何忍懲處於你？但是，你可知道，聽你吟完那支小曲後，為父的心中是多麼地失望啊！”
“孩兒知罪！”張若靄衝著父親連磕了三個頭。“孩兒本不該讓父親失望的……不過父親大人放心，孩兒決不會辜負父親的莫大期望，孩兒也一定會為張家的門楣增光添彩！”
張廷玉馬上就轉悲為喜。“靄兒快快請起！你這麼說話，為父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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