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不記仇,在這兒待著沒滋味兒。所以他告辭走了,先回到深溝寺他老丈人藍大頭家住了一陣,而後出去找點活兒做。你想像他們這號人能乾什麼呢?當胡子當慣了——伸手五支令,拳手就要命,把槍一舉,要啥有啥,這多好乾。別的他乾不來。就這樣,重操舊業,撿起老本行來了。但他也看到,乾這一行沒有幾個得好結果的。他沒讓他兄弟任占彪參加,就他自己單打一、單闖。這幾年就是這麼混的。但這個單闖有個最大的毛病——人單勢孤,風險極大,挨饑一頓飽一頓,沒什麼把握。
正在這時候,有一個老熟人兒,是綠林的老前輩,姓崔,叫崔西九。來找任占魁說:“我也給你介紹個地方。現在有個人姓翟,叫翟新普,又叫翟歪脖子。在甘泉鋪拉起綹子來,也有一百好幾十人,但是都是窩囊廢,缺少像你這樣有經驗的乾將。乾脆你投奔翟歪脖子,肯定受到重用,到那兒你就當家了,那有多好?”
就這樣,任占魁趕奔甘泉鋪,投了翟新普。翟新普久聞震東陽的大名,誰不知道震東陽?另眼看待,把一家子都接到甘泉鋪,一句話——二把手,手下的大炮頭你說了算,你替我當家。這一年混得不錯,手底下也有積蓄了,孩子老婆比較安穩。任占魁什麼都沒合計,就尋思混碗飯吃。後來彈藥缺乏,翟新普就委托他趕奔錦西去一趟,購買子彈。任占魁點頭答應,臨走把家屬委托給他照看,帶著銀子領幾個弟兄走了。結果這子彈不是那麼好買的,人托人,拐彎抹角,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把子彈買到手。
可回到甘泉鋪家裡頭,大吃一驚——老婆死了。本來年紀輕輕的,又沒有病,怎麼死的?他一問翟歪脖子。翟歪脖子說:“唉呀,暴病而亡。說一個難受,馬上我們就請先生給看,但是用藥不及時了,這人就死了。就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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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喪妻,大不幸也。任占魁寸斷肝腸,剩下倆孩子——大胖、二胖。
可是過了幾天,任占魁無意之中從床底下發現一份遺書,看筆跡,是他老婆的筆跡。這才恍然大悟——鬨了半天,翟歪脖子趁著任占魁沒在家,強行無禮,把任占魁的媳婦兒給強奸了。媳婦兒羞愧難當,一怒自儘而亡。她是這麼死的,要求丈夫給報仇。
任占魁哪受過這窩囊氣?簡直都瘋了。他去找翟新普,翟歪脖子變臉了。一個不承認,百個不承認:“根本就沒這麼八宗事兒!這叫血口噴人!任占魁,你沒事兒找事兒,你就想奪我的椅子!”仗著人多勢眾,把任占魁的槍給繳了,把他捆起來,非要處死不可。
崔西九知道內情,老崔頭是橫攔豎擋,勸翟歪脖子手下留情。再者一說殺,也不能就這麼公開殺,應該秘密處決。任占魁在這兒呆了一年多了,也認識幾個好朋友,是不是?後來把翟新普勸得點頭答應,把任占魁押起來了。翟新普心裡有鬼——這人不殺,早晚必得引出殺身之禍,我好不了。就打算過兩天把他處決了。
哪知道崔西九這老頭兒心不錯,他使的是一計。把情求下來之後,想方設法偷著把任占魁給放了,告訴他:“帶著倆孩子遠奔他鄉,趕緊逃命。你再在甘泉鋪待著沒好。”
任占魁千恩萬謝,帶倆孩子走了。上哪兒去呢?還得上深溝寺老丈人家待著去。住了沒一個月,偏趕這天有事兒,他帶倆孩子洗澡去了。等洗完澡回來,大吃一驚——他老嶽父家火光衝天,再救已經為時過晚。一把火把家宅付之一炬。而且發現他老丈人藍大頭、老丈母娘、兄弟任占彪,老少十三口全被人家殺了——是先殺的後放的火。
任占魁一分析,這事兒肯定出自翟新普之手。他發現我不在了,要進行報複,聞風聞到深溝寺。幸虧我帶倆孩子不在,不然也難逃他的毒手。好小子,這仇我是非報不可!也太歹毒了!但是一個人兒沒有槍,這仇怎麼報?任占魁氣的躺了三天沒起來,在這兒就留下病根兒了。先生說,這叫心疼病,犯了就要命。任占魁實在沒辦法,領著倆孩子東躲西藏,免遭翟新普的毒手。
後來流落到奉天,舉目無親,抬頭無故,住起火小店。一開始有點積蓄,賣著花;後來東西賣沒了,他一著急,又犯了病了。人要到了這陣兒,英雄也變成狗熊。他說那話不假——秦叔寶能耐不能耐?馬踏黃河兩岸,鐧打三州六府,威震山東半邊天,人送綽號神拳太保,怎麼樣?到了潞州天堂縣,得了傷寒病,一籌莫展,隻有當鐧賣馬,好懸沒死了。再有個古人,白馬銀槍高思繼,號稱神槍,那小夥子那個功夫那個高,在不得地的時候連飯都吃不上。後來高思繼給自己留下兩句話:“掌中槍神出鬼沒難擋惡,胯下馬翻江攪海難當窮。”這兩句話說的是一點兒都不假——你有通天的本領,在不得時的時候,你也瞪眼沒轍。
任占魁就是身逢絕地,沒辦法。他交給倆孩子上街要飯去,為了博得大家的憐憫,倆小孩兒拿磚拍胸脯兒,別人看著不忍心就給錢。全靠倆孩子每天要點兒錢,爺兒仨吃飯,再積累點兒治病。你想那哪有保障?有時候錢要得多一點兒,有時候就要不來錢。倆孩子受老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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