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去的這個玉釧原是舊日相好,那李圩子一仗與其說是為城中百姓打的,倒不如說是為一個青樓女子打的。
私下便有許多人說,這真不值得,打絕了李圩子八九百口老少爺們,又傷了這麼多官軍,有點太那個了。
私下議論倒也罷了,正當棺木向城南門進發時,竟有人公開在路邊說:“什麼土匪、旅長、鎮守使?還不都是一路貨!都拿國家大事當兒戲,就如當年的昏君,為博紅顏一笑,不惜戲弄三軍!”
也巧,這時周旅長正走到近前,偏又聽到了。
周旅長二話沒說,在馬上拔出槍衝著那人連打三槍。
那人一頭栽倒,當場斃命。
周旅長頭都不回,又在“得得”蹄聲中向前走。
在城南門,抬棺木的官軍,換成了四個山裡打扮的人。
雙方交接時,聚在四周的官軍們又對空放了槍。
槍聲響過後,城頭升起了一片淡藍的煙霧,挺好看的。
也就是在槍聲大作、煙霧升起時,不知從哪兒飛來顆子彈,在周旅長古銅色的腦袋上打出個血洞,讓周旅長立馬倒斃在掛著徐福海人頭的城門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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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海的頭掛了幾天,被山風吹歪了,大睜著的雙眼正瞅著躺在地下的周旅長。
許多官軍弟兄驚叫起來,說是看到徐福海的人頭在笑,笑得瘮人。人。
——誰打死的周旅長,一直沒弄清。
有人說,是一個在李圩子之戰中死了親兄弟的衛兵打死的。
有人說,是個家居李圩子的副官下的手,為李圩子一村父老鄉親和自己的爹娘報仇。
還有人說,匪未絕根,向周旅長開槍的是個穿了保民軍軍裝的匪,此匪官稱二先生,和徐福海是割頭不換的把兄弟,文武雙全,兩手能使快槍,功夫不在徐福海之下……城門口起亂的時候,四個身穿重孝的山裡人已抬著紅棺,口稱娘娘,一步步沿城外的黃泥大道奔山裡走,竟無一人回頭看上一眼,好像這座鳳鳴城,好像周旅長的死,全都與他們毫無關係。
這讓城門口的紳耆代表大為感歎,都道,匪終歸是匪,本就無法教化,周旅長這般重情重義,倒落得做個冤死鬼,實是可感可歎!又說,周旅長也還算英明,對匪不編隻剿,是做對了的。
於是,紳耆們於義憤中結束了為玉釧送行的儀式,團團圍著周旅長的屍身長歎短噓……隻趙會長一人在那片歎噓與混亂之中,目送著玉釧進山。
趙會長孤獨地立在包裹著周旅長的人圈之外,昏花的眼睛一片朦朧,四個山裡人的身影,和躺著玉釧的大紅棺木,都於模模糊糊中,變得一片血樣的鮮紅。
紅棺之中,有歌聲隱隱響起。
——是玉釧在唱哩。
——是玉釧最後的絕唱。
趙會長覺得自己真幸運,別人沒聽到這絕唱,隻他聽到了,——他就是在聽到宴會上玉釧的絕唱聲後,才知道自己一次次張羅著剿匪是多麼愚蠢,多麼荒唐可笑。
現在,玉釧還在唱,一聲聲,一句句,歌聲竟是那麼真切,淒婉清麗,而又動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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