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的心思。更有甚者,掌櫃老蔣有兩個老婆,大老婆五十多歲,小老婆二十多歲。楊百順聽小宋說,大夥計順利,那個山東人,麻稈腿,自稱武二郎者,跟二十多歲的小師母還有一腿。這哪裡是武二郎?分明是西門慶。這事情全染坊的人都知道,唯有掌櫃老蔣不知道。楊百順聽後,既替老蔣著急,又有些不解:老蔣天天在那裡想事,怎麼就想不到這一層呢?又聽說老蔣年輕時愛說話,五十歲突然不愛說話,想來不會無緣無故,定有原委藏身其中。這些年楊百順經曆過許多事,知道每個事中皆有原委,每個原委之中,又拐著好幾道彎。老蔣不愛說話,原委又藏在哪一層哪一道彎呢?一個染坊,千頭萬緒,讓楊百順替蔣家和老蔣想得腦仁疼。過去跟老曾殺豬,加上師娘,共三個人,楊百順已覺得關係複雜;換了個染坊,本想清靜,誰知更不得清靜。但正是因為經過許多事,楊百順長了心眼,最大的心眼是,他不招惹是非;染坊雖然人多事雜,楊百順牢記一條,跟哪一個人都不遠不近,包括同學小宋,也無來時說的“做伴”和親密。楊百順自成一派,希冀保住自己挑水的位置,再走一步看一步,將來能學上染布。
但到了這年秋天,楊百順的飯碗還是沒有保住。飯碗丟了不是因為得罪了老蔣,或是跟哪一個人產生了是非,而是因為一隻猴子。掌櫃老蔣看、想之餘,有兩大嗜好。一是不喜歡白天,喜歡夜晚。染坊白天在煮布煮線,他大都在睡覺;晚上染坊開始晾布晾線,他從臥房走了出來。染坊白天不晾布晾線,白天有日頭,怕把布、線曬花了,晾布晾線都在晚上;這時八個大水池四周點起十六盞牛油燈,燈芯像草繩一樣粗,“突突”冒著黑煙。布和線沾上水都死重,夥計們脫光膀子,從池子兩邊往晾杠上拽布拉線。一個晚上要晾幾百匹布,幾百捆線,青一匹,紅一匹,藍一匹,紫一匹;青一捆,紅一捆,藍一捆,紫一捆。夥計們“哼唷”“哼唷”,一個時辰下來,就通身流汗。手裡有共同的活兒在乾,大家倒把閒時的閒話和不對付給忘記了。老蔣走過來,也不說話,就是個看。這時的看和平時的看又有不同。平時的看有具體對象,或是一個人,或是一件事,這個人把這件事辦錯了,他盯著人看;現在眾人在勞作,是一個場麵,故他不盯具體的人,盯的是一個整體,一個場麵,然後低下頭自己想。或眾人從水池裡拽布拉線,他在水池邊背著手走來走去,邊走邊想。這時明顯是把熱鬨的場麵給忘記了,隻是把熱鬨的場麵當作一個背景,想的已經是與場麵無關的事。天天一天到晚在想,到底想個啥呢?楊百順又不得而知。老蔣的第二個嗜好,是不喜歡跟人交往,卻喜歡養猴子。這一點倒對楊百順的脾氣,楊百順也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不過同是不喜,兩人又有不同。楊百順不喜歡跟人打交道是吃過人的虧,對人有些發怵;老蔣不喜歡跟人打交道能看出乾脆是厭煩人,才喜歡猴子。老蔣養了一隻猴子,名字叫金鎖。楊百順剛來蔣家時,隻顧挑水,眼睛顧不上四周;半個月下來,活計終於熟絡了,才發現染坊院內棗樹下,一直蹲著一隻猴子。這棗樹是棵老棗樹,根上開裂了,但枝上仍下力,一樹的棗結得密,壓彎了枝頭。楊百順聽說,這隻猴子,已經跟老蔣待了八年;跟老蔣跟的,性子也像老蔣,白天一直在樹下打瞌睡栽嘴兒,到了晚上,眼睛才開始活泛,腿腳也開始活泛,一下躥到牆頭上,搶人的草帽戴,“嘰嘰”叫著,向人招手。有時還躥到棗樹上,將身子吊在樹枝上晃,能晃下一地大棗。陰曆七月,棗還青著呢。如果換成人這麼胡鬨,老蔣馬上會急,盯著人看;現在是猴子,他倒搖頭笑了,還彎腰到地上撿青棗吃。這年延津雨水大,一入秋,遍地是老鼠。染坊最怕老鼠,老鼠愛嚼線和布,還愛偷吃染料。管家老顧到集上買了幾十包老鼠藥,分撒到染坊的房頂屋下。幾天下來,毒死五六十隻老鼠。但老蔣的猴子金鎖一時調皮,中午時分大家也沒在意,金鎖把倉房屋頂的一包老鼠藥當成了紅糖,嘗一嘗味道也甜,吃了下去,當天夜裡就被毒死了。老顧知道闖了大禍。老蔣盯著死去的金鎖看,又盯著老顧看,然後低下頭想。老顧被看想得篩了糠,這時不敢論親戚,論著主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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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我賠你一隻吧。”
老蔣又盯老顧看,又想。想了半天,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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