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紙上拍,嘴裡說: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數到八十五,數糊塗了,就不念叨了。
支書到了上房裡的炕前,看了看滿盆,說:這嘴咋沒合上?用手去按著要讓合起來,但滿盆的嘴就是合不上。三嬸說一直給掏肉哩,嘴沒合上,人一僵就合不上了。等停在靈床上,把枕頭墊高些,臉往下窩著,就不明顯了。支書說:啥時穿老衣哩?三嬸說:沒備老衣,他蠶婆在西頭屋子裡正給納著。支書說:噢,長寬呢,讓長寬快布置靈堂麼。狗尿苔把打過錢的紙拿進來,杏開就在炕前點了燒,燒了幾張,杏開就放開了聲哭,狗尿苔也哇哇地哭。支書就對狗尿苔說:你不要哭了,去叫水皮,讓他拿些白紙在靈堂上、大門上寫挽聯,再叫人到我家去抬桌子,我家有長條案桌哩。
狗尿苔出來,院子裡有人在壘灶,壘成七星灶,牛鈴幫著有糧在和泥,泥裡要加些麥草,有糧就罵著牛鈴把麥草拌不勻,旁邊的馬勺說:不敢罵牛鈴,要不將來你也不在了沒人給你壘灶。有糧說:我指望他呀,瞧他那樣,我死了喂狗也不指望他!狗尿苔就過來拉牛鈴,說支書讓你去叫水皮哩,支派開了牛鈴,他和鎖子去支書家抬長條案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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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東麵牆,老順和灶火開始拆廢匣缽,就在院牆外,站著五隻狗,奇怪的是狗都沒咬,坐在那裡看著。
狗尿苔和鎖子抬長條案桌,個頭小,腿老碰著桌腿,又把案桌翻過來抬著桌麵,巷中有一段漫坡路,他在前頭雙手朝後抓著桌沿,又抓不緊,喊:歇下歇下,手要脫了!鎖子在後邊往前一擁,狗尿苔手沒有脫,人卻跌倒在了地上,一顆門牙就磕掉了。狗尿苔在地上拾牙,鎖子罵:你球高的個子能抬?!狗尿苔不拾牙了,說:誰球高?鎖子說:你球高!狗尿苔跳起來往鎖子臉上唾,還沒跳起來,鎖子就一口痰唾在了狗尿苔的臉上。恰好跟後經過,趕緊說:鎖子,鎖子!狗尿苔見是親家,覺得沒了體麵,又跳起來唾鎖子。跟後說:鎖子,咱倆抬。兩人抬著走,狗尿苔唾沫沒唾上,立即脫了鞋在鎖子的屁股上打了一下。
狗尿苔想,以前麻子黑愛欺負他,麻子黑是誰都要欺負的,這也罷了,可鎖子在村裡啥都不是,竟也欺負他,他就氣不順了。太陽在當頭照著,照出他的影子是那麼小,他挪了挪身子,影子還是那麼小,罵了一句太陽。狗尿苔不相信他就不長,路邊的那棵梧桐樹上天布曾經刻過他在春天的身高線,就走過去再量,將手摸到頭頂後在樹上刻,回頭一看,他聽見梧桐樹在說:還是沒長!狗尿苔喪氣了,離開時,卻對樹說:你長啦?你也沒長!
麵魚兒老婆和開石的媳婦從蓮菜池那兒回來,一人提了一個籠子。麵魚兒老婆的籠子裡是浮萍草,說:狗尿苔你和誰說話哩?狗尿苔見是鎖子媽,說:我恨哩!麵魚兒老婆說:恨誰呀?狗尿苔說:恨你哩!麵魚兒老婆說:我沒惹你,你恨我?狗尿苔說:我恨你生了豬狗兒子!開石的媳婦說:你罵誰?!狗尿苔說:我沒罵開石,我罵鎖子。開石的媳婦說:誰是你罵的?!狗尿苔就不罵了,說:啊你們下蓮菜池撈草了,生產隊規定不準下池,你們撈浮萍草了?!麵魚兒老婆說:我是站在池邊撈的又沒下池。開石媳婦說:嚷嚷啥?我去挖了些水蔥。開石媳婦的籠子裡是有著一撮子帶根帶泥的水蔥。狗尿苔說:能挖水蔥還沒下池?開石媳婦就燥了,說:你算個做啥的?就是下池了,把蓮菜踩壞了,你給隊長說去!麵魚兒老婆阻止了媳婦,走過來說:狗尿苔不會嘴那麼長的,你嫂子病了,還是你婆給說的土偏方,讓挖些水蔥熬湯喝,哪裡就踩壞了蓮菜?!狗尿苔聽說過開石的媳婦生過孩子後有了病,是啥病,他不知道,但人瘦得眼窩陷下去,顴骨突出,和他說話,也都坐在路邊石頭上歇息,狗尿苔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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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