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來誰也沒有去過支書家,連從院門前經過的也沒有。得稱從泉裡擔了水必須路過支書家門口才能到他家,他卻要繞一條小巷,正要繞進小巷,聽見一聲咳嗽,抬頭看到支書家院門口有一股小風旋著,像是在跳舞,支書就從院門裡出來了,出來了看那小旋風,小旋風就沒有了。得稱急忙忙鑽進小巷,水潑潑泄泄灑了一路。
三天前,支書的兒子再一次從洛鎮回來,沒有帶他未婚的妻子,在家住了三天,三天裡支書也沒出門,現在兒子又推著自行車軋軋地在巷道裡響著走了,支書出了門卻去了霸槽家。支書是主動地告訴了霸槽,原來的公房封了他沒意見,如果革命群眾對賣公房有質疑,他可以不買了。他同時帶去了瓷貨的賬本,說:這些賬本我全拿來了,賣了多少,一筆一筆都在上邊寫著,我願意接受審查。我當支書十多年了,群眾有理由懷疑,我絕不抵觸,有問題查出來我改正,沒問題我今後工作上加勉麼!
霸槽在接收了公房鑰匙和一大堆賬本後,就坐在他家的桌子前寫什麼,並沒有叫支書,甚至連說一句你坐下的話都沒有。支書就站在那裡,看著霸槽寫東西。霸槽寫滿了半頁紙,抬起頭,卻說:你還有事?支書說:沒事啦。霸槽說:那你走吧。給了他一遝傳單。支書轉身走到門口了,回頭又問毛主席的語錄本能不能也給他一本。霸槽說可以呀,給了他一本。支書去的時候因為汗出得多,把披著的褂子掛在了門環上,走時竟然忘了取,還是霸槽說:你把褂子披上。支書哦哦地來取褂子,迷糊坐在院裡的捶布石上搓腳指頭縫裡的泥,迷糊隻看了他一眼,什麼話也都沒說。
支書一走,霸槽出來在台階上伸懶腰,迷糊說:他出門的時候,沒有撩那蘋果樹枝股子,他以前是高個子,咋低了?霸槽說:是不是?迷糊說:他就是低了。他是把賣瓷貨的賬本拿來啦?你讓他把賬本拿來他就拿來啦?!霸槽說:我沒讓他拿他就拿來了。迷糊看著霸槽,說:你能行得很麼,霸槽!霸槽說:能行還在……突然要打噴嚏,又打不出來,臉上的五官全挪了位。迷糊說:看太陽,看太陽了就打出來了!霸槽仰頭看太陽,太陽像個刺蝟在半空裡,啊嗤,噴嚏打出來了,唾沫濺了迷糊一臉,迷糊同時聽到了霸槽又說了兩個字: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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