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大刀?狗尿苔說:我沒參加。禿子金說:參加就參加了,你不承認?!狗尿苔說:我就沒參加!禿子金說:你哄誰呀,你姓朱你能不參加?婆說:禿子金呀,你千萬不敢這樣說,我和娃是啥呀,是蟲蟲子……禿子金說:蟲蟲子?老虎是大蟲,蛇是長蟲,你們是什麼蟲?是虱,是虼蚤?婆說:是虱是虼蚤,你禿子金指頭一動就捏死了。你千萬不敢說這話,噢,禿子金。霸槽說:沒參加就沒參加,磕啥頭哩,回去,回去。婆說:快給你霸槽哥磕頭,再磕一個!狗尿苔就再磕了一個頭,婆拉著他走了。
他們又到了老公房。老公房的院門掩著,婆推一個縫,塞進頭去,說:天布,天布!應聲過來的是麵魚兒,麵魚兒說:你咋到這兒來了?婆說:紅大刀的人在沒?天布從老公房出來,站在台階上說:咋啦?婆立即又按狗尿苔跪下,狗尿苔一跪下就磕頭,天布說:磕的啥頭,要磕就磕三個,帶響的!婆讓狗尿苔磕,狗尿苔卻不再磕,按著脖子磕了三個響頭,婆說:天布,娃給紅大刀請罪了,娃並沒有參加榔頭隊,牛鈴參加榔頭隊也不是娃的主意。天布說:就為這事?婆說:這可是大事,娃在屋裡哭了三天,娃嚇得肚子疼哩。天布說:狗尿苔還會嚇得肚子疼?!婆說:就是肚子疼,我說枉話,天打雷擊哩。天布說:知道知道,你們走吧,我們正開會的。卻又說:那布包的啥?婆說:掃了些蘆絮。你要了給你留下,我和娃再去掃。天布說:我要那乾啥?反身進了屋。麵魚兒就把狗尿苔拉起來,說:你輩分高,天布、磨子他們都是狗尿苔這一輩的,有事讓狗尿苔來,你跑啥的?婆說:輩分高算啥,我和人不一樣麼。麵魚兒說:一樣的,一樣都是人麼。婆就拉了狗尿苔出了院門。
走回到了三岔巷口,那裡站了許多人,狗尿苔說:婆,那裡有人哩。婆沒言語,卻狠狠擰了狗尿苔的後背,狗尿苔突然受疼,說:你擰我?婆卻說:你跑,你跑。就揚手扇耳光,她原本想耳光扇過去扇不著狗尿苔的,沒想狗尿苔並沒跑,耳光就扇在狗尿苔的後腦勺上,狗尿苔這回是真疼了,就跑開了,一邊跑一邊哭。婆便高聲罵:你狗東西還哭哩,我打死你,你不明白你是偽軍官的孫子嗎,你給我說,你參加了榔頭隊還是紅大刀,你狗東西是禍水,是瞎瞎膏藥,你害人家呀?唵!她氣得呼哧呼哧喘,跌坐在地上。站著的人先以為狗尿苔又惹婆生氣了,還看著狗尿苔挨了耳光好笑,待到婆罵了一道跌坐在地上,馬勺過來說:生下這不成器的貨,打他有啥用?婆說:唉,我造了業了,咋遇上這麼個孫子,他一會兒是榔頭隊的,一會兒是紅大刀的,啥都參加,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是誰呀?!馬勺說:嘿,他不是榔頭隊的也不是紅大刀的。婆說:是嗎,那大字報上不是說……馬勺就笑了,說:都是拿狗尿苔說事麼。婆說:他算個啥,拿他說事?馬勺說:不拿他說事,又能拿誰說事?婆說:哦,這我就放心了,是誰拿他說事的,豬屙的狗屙的都是他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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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狗尿苔早早睡下了,婆也沒有叫他,讓他睡去。狗尿苔一夜卻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好像他不是在炕麵上睡,倒是他背了一夜的炕麵。婆拉他給榔頭隊、紅大刀的人去磕頭,又在三岔巷口當眾打罵,他是想通了這是婆在為他消除疑猜,但是,他後悔的是把蓖麻葉擋了眼睛依然被別人看到了,怎樣才能他可以看見別人而別人卻看不見他呢?隱身衣,隱身衣,他就又想到了隱身衣,什麼是隱身衣呢?他開始在櫃子裡翻,他和婆的衣裳都裝在櫃子裡,一件一件拿出來穿,他說:婆,婆,哎,你看見我了嗎?婆說:你把鼻涕擦擦。他擦了鼻涕又換上一個衣裳,說:婆,婆哎,你看見我了嗎?婆說:你那鞋咋又爛了,腳上長牙啦?他歎了一口氣。婆說:你翻著衣服乾啥?他說:婆,有一件隱身衣就好了!婆說:衣服能把你穿沒了?!他就坐在那裡哭。
天露明的時候,婆被哭聲驚醒,爬起身見狗尿苔哭得咯兒咯兒的,咯兒一下,渾身就一下抽搐。婆忙推狗尿苔,說:快醒來,快醒來!狗尿苔醒了,才知道自己做夢,夢裡的事全記得清楚。婆說:夢見誰欺負你啦?夢是反的,不要怕,有婆哩他誰都不敢欺負你的。狗尿苔不把夢裡事告訴婆,看著婆給婆點頭,卻突然偎在婆懷裡,抓住了婆的奶。婆的奶癟得像個空布袋。婆說:沒一百哩,還要吃奶?!兩年以前,狗尿苔還吃婆奶,奶裡沒汁水,也要手抓著奶才能睡著。這兩年再不抓著奶睡了,聽婆這麼一說,他沒有去噙奶頭,說:婆,世上沒有隱身衣,是吧?婆說:衣服能把你穿沒了?!婆說的和夢裡說的一樣,狗尿苔說:我恨我爺哩!婆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他隻說婆要打罵他了,正後悔著,婆摟住了他,說:恨你爺乾啥?你爺也不想讓你受苦,誰也不願意活著受苦,但人活著咋能沒苦,各人有各人的苦,苦來了咱就要忍哩。聽婆的話,出門在外,別人打你右臉,你把左臉給他,別人打你左臉,你把右臉給他,左右臉讓他打了,他就不打了。婆說過了,讓他起來,到外邊去,狗尿苔還是不願出去,說:我不想見那些人麼。婆說:一輩子都不見呀?!你出去,都知道榔頭隊和紅大刀隻是拿你說事,你自管出去!狗尿苔出門了,碰著人就打問村裡有沒有出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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