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來!灶火伸了脖子瞅,瞅著了答應,問:你大呢?答應說:我大氣管炎犯了,在炕上氣短得爬不起來。灶火說:那你媳婦呢?答應說:來了,在後邊站著的。灶火說:往前頭站!就又對狗尿苔說:往這邊站,往這邊站。狗尿苔說:你叫我?灶火說:姓朱的都往這邊站。狗尿苔說:我是姓朱。但婆拉了他一下衣襟,狗尿苔說:我哪派都不是。灶火說:那你就靜靜站在那兒,別一會兒又鑽過去。狗尿苔說:嗯。一回頭,霸槽卻也在看他,他給霸槽笑了笑,頭就低下了。半香就站在婆的身後,和麵魚兒老婆說話,禿子金就過來拉了她到榔頭隊那邊去,說:你胡站啥哩!半香說:我又不是榔頭隊的。禿子金說:中間站的都是四類分子,你白衣服往黑牆上蹭呀?半香說:長寬是四類分子?麵魚兒是四類分子?又站到麵魚兒老婆身邊,看麵魚兒老婆納鞋底。
水皮媽和杏開來得遲,她們站在人群外看了看陣勢,水皮媽自然就站到榔頭隊那邊了,姓朱的人就有了小聲的罵。而水皮家的狗卻往紅大刀這邊鑽,灶火立即抬腳去踢,狗在地上滾了一圈,四蹄朝上,人們才發現還是個亮鞭。水皮媽說:你攆就攆麼,把它踢成那樣?灶火說:我嫌它是亮鞭!榔頭隊那邊也有著三隻狗,禿子金就叫著狗來咬,這邊狗一咬,巷道裡立即竄出六七隻狗來也咬。狗一咬,狗尿苔就來勁了,他跑過去,抱住了行運家的狗,說:豹子,豹子!豹子是禿子金家的狗,豹子就撲過來,咬了行運家狗一口毛。狗尿苔過去又騎跟後家的狗,狗頭夾在他的雙腿之間,後腿在地上蹬,他喊:黑虎,黑虎!黑虎是八成家的狗,黑虎又撲過來咬跟後家的狗,一咬一退,一咬一退。阿汪,阿汪,阿汪,狗聲像是響雷,叫了一片,狗毛就一團一團在地上。老順家的狗終於出現了,它的皮毛越發寬鬆,似乎一揭就揭開了,四條腿慢騰騰地走著,一步一步,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低著頭在地上尋什麼。狗尿苔把雙腿鬆開了,他知道老順家的狗要叫了,它一叫,所有的狗都不會叫了。但是,老順家的狗卻坐了下來,它坐下來像是個人,看著那些亂咬的狗,竟一語未發。
狗在咬的時候,站在會場前的牛鬼蛇神就都站得不老實了,有的腰直了起來,有的腿開始分開,一會兒手撐撐腰,一會兒又在後脖子上抓癢。絡腮胡子在和武乾說著什麼,突然就走過來踢了支書一腳,支書站在那裡低著頭,閉著眼睛,似乎在瞌睡了。被踢了一腳,支書打了個趔趄,棍子還是撐住了。絡腮胡子說:睡著了?!支書說:醒著。絡腮胡子說:醒著你閉著眼?支書說:我有這毛病。絡腮胡子說:毛病多!把頭抬起來!支書的頭抬起來。
狗尿苔不知道支書是不是瞌睡了,古爐村人都會站著甚至走著路就瞌睡的,他自己在和一夥人進山砍柴的時候,起得早,他在人群裡走著走著就瞌睡了,而腳步依然在走,何況支書平日就有一空閒就閉眼的習慣,他又是受批鬥得多了,他能不是瞌睡了嗎?可是,今天多大的批鬥場麵,他是拄著棍兒站在那裡的,他真的就能瞌睡了?!
牛鈴終於在紅大刀那兒待不住了,因為他個子小,站在那裡看不見站著的牛鬼蛇神,他的麵前是本來,本來老是放屁,他說:本來叔你吃啥好東西了克化不過?本來說:饑屁冷尿你知道不知道?!牛鈴就站到了狗尿苔這兒來了。狗尿苔也故意不理他,還在口兜裡掏紅薯片子要再吃,但口兜裡卻沒了紅薯片子。牛鈴低聲說:支書爺瞌睡啦?狗尿苔說:他是那習慣,沒瞌睡。牛鈴說:肯定瞌睡了,他能把胃病好了,心大得很。絡腮胡子發話了:開會啦,馬上開會啦,把狗攆出去,攆出去!狗尿苔說:你說他長嘴了沒?牛鈴說:沒嘴他說話呀?狗尿苔說:有嘴為啥拿胡子遮著?沒嘴!旁邊的半香說:沒嘴是屁眼呀?!絡腮胡子又在喊:攆出去!攆出去!狗聽不懂絡腮胡子的話,它們還在咬,東邊西邊兩派也沒有一個人喝住狗,武乾就走過來又踢狗尿苔屁股:去把狗攆走!
狗尿苔去攆狗,狗往巷道裡跑,邊跑邊嚷:咬死你!——你來呀,看誰能咬過誰!——那走呀,打麥場上去,就咱兩個咬!——去就去,誰怕誰呀!——把狗尿苔叫上,當裁判!狗尿苔罵道:我開會呀,我給你們當裁判?!但所有的狗竟一下子圍住了狗尿苔,狗尿苔用手去打,狗咬住了他的袖子,狗尿苔用腳去踢,狗咬住了他的褲管,他被拉扯得仰麵朝天倒在地上,又被拖著走,就像一群螞蟻搬運了一顆碩大無比的果仁。哈,哈,狗尿苔大聲笑。他的褲子被拉扯得溜脫了,露出了屁股,屁股蛋是白的,其實除了他的臉不白外,脖子以下都是白的,會長的人是臉白身子黑,他不會長麼。白屁股的兩胯處卻有兩塊黑肉,這是背背簍磨出來的,牛鈴的胯上也有黑肉,古爐村所有人的胯上都有這種黑肉。我去,我去嘛,狗東西!狗尿苔不再煩這些狗了,他感覺在狗麵前擁有這麼大的威信啊,就高高興興去了打麥場。兩隻狗果然在打麥場上廝咬了一場,最後是灶火家的狗咬倒了水皮家的狗,水皮家的狗腿上傷了一塊皮,它倒在地上渾身發抖,那條難看的亮鞭就不顧了羞恥地露著。狗尿苔摘了一片蓖麻葉給遮蓋了。
杏開一直站在打麥場邊看著,人瘋過了,狗也散了,杏開才說:你家自留地的南瓜葉都讓蟲咬成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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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開是提了草木灰去撒她家的南瓜葉的,天已經好久不下雨了,螢火蟲就吃南瓜葉。撒完灰,杏開摘了個南瓜,南瓜焦黃,狗尿苔用指甲去掐了掐,老得掐不下。
狗尿苔說:你咋沒去……文化大革命?
杏開說:我去轉了一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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