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柳篇：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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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的雨總是來得毫無征兆，像是一層薄紗，將這座古鎮籠罩得朦朦朧朧。
池堰坐在河邊的“聽雨軒”茶館二樓，麵前擺著一本翻開的速寫本和幾支炭筆。
窗外是潺潺的流水和搖曳的烏篷船，窗內是淡淡的茶香和墨香。
他畫得很專注，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屋簷的輪廓，勾勒出石橋的弧度。
柳青絮坐在茶館對麵的屋簷下，手裡拿著一份早已過期的報紙，目光卻穿過雨簾，緊緊鎖在窗內那個身影上。
這是他跟蹤池堰的第五天。
這五天裡，他像個隱形人，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段單方麵的陪伴。
池堰似乎並沒有發現他。
每次池堰回頭，柳青絮都會迅速低下頭，或者轉過身去假裝看風景。
他以為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
雨漸漸大了，茶館的客人陸續散去。
池堰也停下了筆，他收拾好東西，將速寫本隨手塞進帆布包裡，起身下樓。
柳青絮立刻收起報紙，撐起傘，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遠遠地跟在後麵。
池堰走得很慢，似乎在享受雨中的寧靜。
路過一座石橋時，一陣穿堂風吹過，池堰下意識地按住頭上的鴨舌帽。
就在這時，一本黑色的速寫本從帆布包並未拉緊的側兜裡滑落出來，“啪”的一聲掉在了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池堰毫無察覺，繼續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柳青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便快步走上前，彎腰撿起了那本速寫本。
封皮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角，摸起來有些濕潤。
柳青絮握著那本本子，像是握著一塊燙手的火炭。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追上去還給池堰，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
但一種難以抑製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池堰這幾天都在畫什麼？
是這江南的煙雨？還是那斑駁的古牆？
鬼使神差地，柳青絮躲進了旁邊的一條窄巷，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張畫，畫的是民宿的小院。
那是他們剛住進去時的場景。
畫麵中央是那棵老槐樹，樹下有一隻正在打盹的貓。
而在畫麵的右下角，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畫著一個正在劈柴的男人。
雖然隻是寥寥幾筆勾勒出的背影，寬肩，窄腰，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但柳青絮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自己。
他的手猛地一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迅速翻到第二頁。
這一張畫的是村口的小賣部。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地上。
畫麵的焦點是那個掛著紅燈籠的小賣部，但在畫麵的邊緣，有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正彎腰在和阿婆說話。
那是他第一次去幫阿婆買東西的那天。
池堰畫了他。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池堰的視線，曾經停留在他身上。
柳青絮感覺喉嚨有些發乾，手指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第三張，是雷雨夜的屋簷。
黑色的炭筆塗抹出壓抑的天空，明亮的燭光在風中搖曳。
畫中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台階上，神情落寞。另一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蠟燭，正遞向坐著的人。
那是停電的那晚。
池堰畫下了那一刻的僵持，也畫下了那一刻的對視。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柳青絮能從那個站立的背影中，讀出一種決絕後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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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張，是西塘的石橋。
就是剛才經過的那座橋。
橋上站著一個人，撐著傘，看著流水發呆。
那是昨天的柳青絮。
畫中的背影顯得那麼孤寂，那麼無助，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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