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吳珊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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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妹垂著眼，嘴角壓不住上揚的弧度，目光細細打量著麵前的男人吳建國。
蘇州國營棉紡廠正式木工技工，實打實的廠裡技術骨乾，每月固定月薪四十五元，月月準時到賬，糧票、布票、工業券一應俱全，福利穩穩當當，在整條小巷裡都屬於中等偏上的收入。手藝在手，平日裡下班還能私下接街坊鄰裡的活計打家具，悄悄攢下不少活錢補貼家用。
這已經是媒婆跑斷腿，給她這個二婚女人尋來的最好人選。
二婚配二婚，說出去一點不寒磣。
唯一美中不足，她身邊隻帶著女兒阿敏一個孩子，吳建國卻拉扯著一兒一女兩個娃。可張阿妹心裡拎得清清楚楚，若不是自己日常工作大部分都在室內，模樣對比他人更白淨周正，皮膚保養得比同齡婦女細膩，這樣條件的男人，哪裡輪得到她挑選？
她不過是街道辦事處一名普通辦事員，月薪僅有二十六元，比不上棉紡大廠正式工，各類物資福利更是少得可憐。
短短兩麵接觸，兩個人便敲定了終身大事。最打動張阿妹的籌碼，是吳建國許下的承諾：成婚當日，備下半頭大肥豬置辦婚宴。
這年頭物資緊張，家家戶戶吃肉都要掐著肉票算計，誰家辦喜事舍得拿出半頭肥豬？光是想想宴席上飄散開的肉香，街坊鄰居豔羨的眼神，張阿妹心頭就發燙。
她頭一回結婚的時候，婚禮簡簡單單，一直被前夫一家輕視。這一次二婚，她一心要把婚宴辦得風風光光，狠狠壓過前夫一頭。
在她心裡，隻要婚宴足夠體麵，其餘所有麻煩，都可以等到婚後慢慢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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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見麵之間，她私下托相熟的街坊四處打聽吳建國的底細。旁人都說，吳建國性子老實本分，頭一段婚姻裡，每月工資全數上交妻子，從來沒有動手打罵過前妻。
聽到這些消息，張阿妹徹底放下懸著的心。她暗自盤算，隻要嫁進門，憑著自己手腕，這個家裡的掌家權必定穩穩落在自己手裡，往後錢糧歸自己調度，日子隻會越過越舒坦。
她哪裡知道吳家現在真正的內情。
自打原配妻子早逝，吳建國獨自拉扯一雙兒女，先前為數不多的存款因為妻子的病和葬禮全用光了。
現在這點工資攥在自己手中，日日都要算計柴米油鹽、換季衣物，遇上孩子頭疼腦熱，常常拆東牆補西牆，頓頓青菜配粗糧，一個月到頭難得嘗兩回葷腥。
最開始把工資、各類票券全數交給吳珊珊，吳建國是滿心的不情願，還帶著被逼無奈的妥協，隻當是女兒一時之間沒辦法接受妻子的離世，需要握住點錢票來獲得安全感。
可錢財交到吳珊珊手中之後，生活的變化遠超他預想。
吳珊珊手握全家所有錢票，順理成章隔三差五往家裡添置市麵上一票難求的稀罕好物。她從不會直白暴露係統的存在，每一樣東西，都準備好了滴水不漏的由頭。
有時拎回來溫熱醇厚的羊奶，說是托城郊農場相熟的朋友輾轉交換。
有時案板上擺著鮮嫩牛肉、鮮活鱸魚，她便拿出一張蓋著單位鮮紅印章的獎狀，說是市裡文學征文大賽、知識競賽贏下的獎品與獎金。
係統能夠消耗積分模擬正規賽事流程，獎狀、登記台賬一應俱全，任憑誰去查證都挑不出破綻。
有時家裡突然出現雞蛋、野雞或野兔，她就說周末獨自坐公交去往郊外後山打獵得來的。
從前想都不敢奢望的吃食接二連三擺上桌，吳建國大口享用鮮美的肉食，醇厚的羊奶入喉，長久壓在心頭的拮據與焦慮一點點消散。
他再也不必為一日三餐愁得徹夜難眠，米麵布匹、孩子穿戴、突發零碎開銷全部由吳珊珊統籌安排妥當。
上交工資從最初割肉一般的被迫，變成了心甘情願。
第二個月的發薪日，吳建國記得比誰都清楚，工資剛到手，連同配套的各類票券，第一時間急匆匆趕回小院，小心翼翼全部遞到吳珊珊手裡。若是廠裡額外發了獎金，或是做木工私活賺到外快，他也分文不留儘數上交。
他心底甚至藏著一絲忐忑，生怕上交慢了惹吳珊珊不快，往後不再費心打理家事，那些難得的羊奶、牛肉，恐怕再也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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