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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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醉蘭回頭。
一個穿藕色衫子的姑娘站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個白瓷罐子，肩上落著雪。她眼圈紅著，睫毛濕著,看人的時候要抬眼、要停半拍，停完了眼裡那點水才恰好晃出來。
好家夥。賀醉蘭後頸汗毛立起來了。這段位，比春風樓那倆瘦馬高了十八層樓。
“你是……”
“依依姐姐沒跟您說過我？”姑娘往前兩步，聲音更軟，“我是秦沅，二伯家的。前天聽說姐姐把萬花樓的門給拆了，我一夜沒睡。”
“……哦。”
“表姐夫，”秦沅垂下眼，捧著罐子的手指絞了一下，“我不是要說姐姐的壞話。姐姐是好人，就是……她在軍營裡待了七年，兵器懂，馬懂，人不懂。男人身子金貴成什麼樣，她一點不知道。”
藥鋪裡抓藥的手全停了。
賀醉蘭嘴角抽了一下。她這輩子聽過的暗刀不少，這一刀,是裹著棉花捅進來的。
“她挺懂的。”賀醉蘭把狐狸毛領往上一攏，“昨天還給本世子熬了湯。”
“熬的什麼湯？”
“……薑湯。”
秦沅眼裡的水終於晃出來一滴,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恰好掛著不落。
“薑湯。”她輕輕重複一遍，抱著罐子的手臂緊了緊，“表姐夫，我在家熬了三個時辰。人參是二伯從遼東帶回來的老參，用文火煨了一夜，最後一刻鐘不能離人，得守著攪。我給您端來了。”
她把白瓷罐子往前一遞。
一股甜香衝出來。賀醉蘭鼻子裡那點藥味被壓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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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賀醉蘭後退半步，“本世子這兒剛買了三十副。”
“藥鋪的方子是給病人的。”秦沅往前跟了一步,眼睛抬起來看她，濕漉漉的，“我這罐是給您的。”
賀醉蘭後背抵上藥櫃。
抽屜銅環硌得她脊梁骨生疼。她腦子裡飛快算賬：這姑娘要貼上來，隔著八層布，隔著兩層衫子,她那手要是往胸口一摁——
“姑娘你站遠點說話。”賀醉蘭抬手擋在自己前頭，“本世子有傷，肋骨斷過三根，一碰就疼。”
“斷過肋骨？”秦沅眼睛一下亮了，“那更得補。我喂您。”
“不用喂！本世子有手！”
“您手抖。”秦沅已經把瓷蓋揭開了，舀了一勺，托著往她嘴邊送,“我看見了，您從進門就在抖。是不是傷處又疼了？表姐夫，您別硬撐，我扶著您。”
那勺子逼到賀醉蘭下巴底下。
甜香裡摻著一點別的東西。極淡,像銅錢在舌頭上化開的味。
賀醉蘭的鼻子這幾日被熏得太狠，聞不出個所以然，隻覺得胃裡一陣翻。她伸手去推那隻勺子。
秦沅的腳在青石板上一滑。
那一滑滑得漂亮，整個人往前撲，肩膀正對著賀醉蘭心口撞過去,托湯的手順勢往上抬，那隻手掌攤開著,五指張開著,直衝那八層裹胸布——
“表姐夫小心——”
賀醉蘭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是昨晚翻新房窗戶。這一次她連腿都沒來得及動。
一隻手從她左肩上方伸過來。
不是抓、不是擋。那隻手越過她耳邊，五指扣住秦沅的後頸皮，往上一提。
秦沅整個人從半空被拎住了。腳尖離地三寸，兩條腿在裙子裡亂蹬,像一隻被拎起來的貓。
白瓷罐子脫手。
砰。
罐子在青石板上炸開。滾熱的湯汁潑出去半丈,乳白的一片。
緊接著，青石板上升起一股白煙。
滋——
不是水汽。那煙是黃的、稠的，往上冒了半人高，帶著一股刺鼻的焦臭。湯汁潑到的地方，青石板表麵咕嘟咕嘟往下塌，邊緣發黑、翻卷,像被人用鑿子從裡頭往外掏。
回春堂門口整條街,一點聲音也沒有。
老掌櫃攥著藥戥子站在櫃台後頭,那杆秤斜著往下墜,砣子掉在櫃台上滾了兩圈，沒人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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