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堯很好奇來著。到時候得提前交待一番,免得見麵太激動,把他的底細透出去……
老家這個鎮子還是到處灰撲撲的,路也不好走。程識小心地牽著程曉君,和上次回來時的心情截然不同,遇到鄰裡客套時,也會推推眼鏡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買了新鮮的水果和糕點到墓園,放在奶奶的碑前精心地擺好,然後拉著程曉君在碑座旁坐下,慢慢地說話。
今天回來是看望最親的人,他不難過,起碼不會比上次更難過。來的路上他也想好了要說什麼,所以能說好一會兒,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潦草的幾句就離開,留奶奶一個人為他擔心。
今天的天氣也好,不冷不熱,太陽也不晃眼,還有微風。程曉君這次乖乖地跟太奶奶比了心,又開始啃香蕉。
程識詳細地彙報了自己的近況,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一切都好。以後還會越來越好。
他想說說任明堯,但不太知道怎麼介紹,“就是那個……以前到我們家來做客的,高高帥帥的,我們班長。您給他燒了雞翅的,奶奶,還記得他吧?您肯定記得。我就隻帶過他回去呀,就是他。”
“我們最近又見麵了。他還收留我跟他住在一起,省了很多房租呢。他一直是個好孩子,對吧,您說過的。”
程識說著說著停頓起來,不知怎麼,那份深埋的羞赧的心意連對著奶奶都沒能表達,抱起身邊的幼崽轉移話題,“小君呢,還記不記得太奶奶的樣子?會不會想爸爸媽媽?”
程曉君出生後,還是見了太奶奶幾次的。可惜年紀太小,估計長大之後都不會留下什麼印象了,隻能看照片緬懷。
其他親人也差不多。
“小君的媽媽在天上,爸爸……爸爸在……”
程識語噎了一會兒,小聲說,“爸爸應該,在一個能自由生活的地方吧。”
他知道為什麼程宇總不回家。
他的腳踝斷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是被喝醉的程勇毆打。第一次斷掉是因為被同學排擠,他的書桌上被潑了墨水,始作俑者是四個人,對著他洋洋得意。
那時候他年紀小,還不是忍氣吞聲的性格,受了欺負也是會報複回去的。還是原樣奉還,把四個人的書桌上全都用墨水潑得沒眼看。
父母雙亡寄住在大伯家,老師仿佛早就覺得他是個心理有問題的學生,發生這樣的事情一點也不意外,直接請了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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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勇常年跟著包工隊走,時而在家時而不在,那段時間正好趕上在家休息,聽到老師的電話,放下酒瓶騎著摩托就到了辦公室。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學校裡挨打。不分對錯,不問緣由。少年人的自尊大過一切,卻在那天被打碎了一地。
從那天開始,到高三結束。他最想摒棄的過往,全部都是拜其所賜。
那天連看熱鬨的老師都不忍心,說算了算了,帶回家口頭教育一下就行了。於是下午他真的沒有上課,被帶回了家,卻並非老師所說的“口頭教育”。
他記得很清楚,程勇發了狠地揍他,咬牙切齒地說,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敢往哪跑。
那天他才知道,所謂的家長並不關心是非對錯。他最大的錯處,是長了一張跟堂哥太過相似的臉。
程宇是程勇唯一的兒子。在市井街坊的議論聲中,這個堂哥早早輟學,外出打工掙錢,結果在大城市裡被傳染了精神問題,喜歡男人。
鎮子太小了,一點風吹草動就人人皆知。作為家門之恥,程宇沒臉一直待在鎮上,隔幾年過年才回來一次。
程勇恨得牙根癢癢,要找個倒黴蛋發泄怒火。結果遭罪的是他堂弟程識。
程識並不怪他,尤其在喜歡任明堯以後。他隻盼著快點長大,像程宇一樣離開鎮子,獨立生活。
如今也算是實現了吧。
程識看著身邊一團奶氣的小孩子,心裡沉沉地歎氣。
離家太久,他不知道這個堂哥是怎麼生出孩子的,奶奶在電話裡也沒有告訴過他。但程曉君也很像他,如果留在程勇身邊長大,不敢想會有什麼後果。
為奶奶籌備葬禮時程勇沒來,在外地的工地上乾活。清明節的情況他還不知道,也沒告訴任何長輩他要回來,隻想著拜祭完奶奶悄悄地去家裡一趟,拿程曉君的出生證明和戶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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