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盤龍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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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向來連綿不絕的秋雨，籠住了莽林深處的“無影堂”總舵——“百窟窯”。
一個中年男人踏著濕滑的石徑走來，蠟染的苗布短衫緊貼精瘦的腰身，銅錢腰帶叮當作響。
山門暗樁隱在潮濕的霧氣裡，沒人攔他。
遞進來的名號是苗疆“吳款首”，名正言順的羈縻侯，苗寨與漢廷之間的橋梁。
隻有簷角懸著的一條滴血草繩，暗示著此地規矩的森嚴——邊碎一哥者，碎（殺與自己做生意者，死）。
廳堂依山開鑿，彌漫著土腥味、朽木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蠟骨燭焦香。
無影堂三位“萬”字頭正踞高台。
無影堂的人一般不用真名，主要人物都隻有姓，也不知道是真姓還是假姓，反正叫多了，也就是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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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堂總瓢把子叫“虎頭萬”（姓王），年約40歲上下，精通“調侃兒”；二櫃叫“跟頭萬”（姓張），輔助總瓢把子，負責“盤道”和“答鋼”，確保成員“不土”，處理日常事務和衝突；元良（軍師）叫雪花萬（姓白），使用金算盤，負責風水勘探和占卜，確定墓穴位置。
虎頭萬端坐正中，如伏虎踞岩，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碾著一枚墨玉扳指，銅胎弓半倚石座。
他眼皮未抬，聲如悶雷砸在空氣裡：“吳款首今日不在水漫簾那邊翻膛子，倒有閒情遞門坎？陽墊來的蒼果，山招倒光生，闖空窯？”
吳臨水站定，嘴角噙著一抹溫吞笑意，眼底卻似深潭映寒月。
他雙手在腰間的銅錢串上一抹，動作尋常，卻是“盤道”前的隱晦禮數——指節微屈，拇指劃過食指外側，正是“叩瓢兒”的簡化示意，謙卑姿態裡藏著針。
“不敢托大，”吳臨水開口，嗓音清越，吐字卻帶著古怪的韻調，非苗非漢，字字清晰，“苗嶺水路九曲回環，啃土窯這碗飯，還得靠瓢把子磨頭針指點。在下此來，隻為打聽個響蔓兒（名聲大的事）——十大古墓的茬子，那首春點歌。”
旁邊二櫃跟頭萬，精瘦如猿，鷹鉤鼻下兩撇短須，正拿一枚青銅鏡慢悠悠剔著指甲縫裡的陳泥。
聞言，鏡麵微側，一道冷光掃過吳臨水的臉：“並肩子（兄弟）口條倒利，啃窯的簧點簿（秘訣）念得順溜。怎地？堂堂羈縻侯，放著自己寨子裡啃窯符不使，倒對地下的錯齒宴起了念課？”
雪花萬坐在陰影邊緣，膝上擱著那副純金錯銀的算盤。
他指尖在算珠上無聲撥動，蒼白的臉上，一雙細眼在暗影中尤其幽亮。
他忽地咳嗽兩聲，氣息短促帶濁：“念課窩纏身，見不得風。響蔓兒如海條子（龍），見首不見尾。吳款首打陽墊（南方）來，怕是帶了密墊（北方）的千包子（風，代指消息）？”
“風聲不敢，”吳臨水笑得越發溫和，袖口微抖，露出小半截手腕，內側一道淺淡刀疤蜿蜒如蛇，“倒是聽到幾嗓子鬼哭，念叨著雲翅誅（寶物），有點紮風子（棘手）。”
他眼神飄向虎頭萬：“虎瓢把子見識廣，可曾聽過這包袱（主要意思）？”
他緩緩吟出，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穿堂：
流墊藏老瓜，月墊錯齒宴。
汪墊扣子鎖，則墊灰影羅。
中墊忠祥折，神墊飄葉落。
心墊挖窖誤，張墊杵頭挪。
愛墊雲翅誅，足墊醒攢無。
最後一句餘音剛落，空氣驟然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虎頭萬眼皮猛地掀起，精光爆射：“操青子！（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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