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臨水暗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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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更深，遷陵縣城隱入墨色山影，吊腳樓簷角的銅鈴被山風拂得輕響，細碎如苗寨深夜的私語。
吳臨水的府邸藏在鎮中最僻靜的吊腳樓群裡，黑瓦層疊，木柱斑駁，柱上貼著驅邪避凶的苗家桃符，簷下掛著一串避蠱的五色絲線香囊。
四下靜得能聽見院角竹根吸水的輕響，唯有後廚一盞桐油燈昏黃搖曳，將窗紙映出一團暖融融的光暈。
苗疆待客，再晚也不冷灶，這是傳了千百年的古禮。
灶上陶釜咕嘟作響，餘溫裹著煙熏臘肉、酸湯肥腸與新蒸糯米飯的甜香，漫滿整間木屋。
木案上擺得滿滿當當——臘肉切得薄透透亮，酸蘿卜脆嫩爽口，火焙小魚乾焦香撲鼻，還有一碟碟剁辣椒、水豆豉、野蔥醬，皆是苗家待客的地道吃食。
旁邊擱著一壇泥封老酒，壇口纏著紅繩苗繡，酒氣清冽，是苗寨自釀的苞穀燒。
灶台邊還擺著一隻牛角杯，按苗家規矩，貴客臨門先用牛角杯敬三巡，壓驚定心；牆角立著捆楓木柴，苗家信楓木驅邪，灶火不滅，邪氣不侵；就連案上碗筷，都依左碗右筷、敬客不衝門的禮數擺置，半點不敢亂了規矩。
吳臨水與沈青玄圍案而坐，捧著粗陶大碗狼吞虎咽。
兩人自八麵寨倉皇奔逃，一路鑽密林、涉淺溪，餓了啃野果，渴了飲山泉水，早已饑腸轆轆。
此刻捧著熱飯熱菜，哪顧得上儀態，筷箸翻飛，扒飯聲響在靜夜裡格外真切。
吳臨水腮幫子撐得滾圓，一口臘肉一口糯米飯，吃得額頭滲汗，順手拿起牛角杯，給沈青玄滿上一杯苞穀酒，雙手捧起遞過去：“沈公子，苗家禮，貴客三杯酒，壓驚又暖身，你先飲下這杯！”
他自己仰頭一飲而儘，抹了抹嘴，長長舒出一口氣，油光滿麵的臉上浮起劫後餘生的鬆弛：“謝天謝地……總算踏回自家吊腳樓的地板了。八麵寨那一戰，楚明的紫銀酒霧、藍彩蝶的千蝶蠱絲，真叫人魂都飛了，若不是那道黑氣接應，咱倆早成崖下冤魂了。”
沈青玄接過牛角杯，指尖輕叩杯沿——這是苗家接酒的回禮，以示恭敬，卻隻淺抿一口。
他素來清冷寡言，眉眼間不見半分逃出生天的慶幸，隻垂眸看著跳動的灶火，燭火映得他腰間八卦玉佩微光一閃，周身透著一股與苗家煙火格格不入的肅殺。
他吃得極少，不過幾口糯米飯、半塊臘肉，便放下碗筷，指尖輕輕擦過嘴角，靜候吳監水吃飽。
吳臨水本就是阿諛奉承的性子，此刻背靠自家灶台，心稍稍落地，便又端起掌旗使的分寸。
他按苗家食畢收碗、客不添飯的規矩，默默收拾起碗碟，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卻還守著苗家“送客不直言”的委婉：
“沈公子，一路辛苦，吃飽喝足，也該緩口氣了。這遷陵鎮雖在我眼皮子底下，可靖淩衛耳目多，夜裡不安全，你接下來……打算往何處去？”
沈青玄抬眸，黑眸冷冽如古潭，直直看向吳臨水，聲音淡得像山澗寒冰：“吳掌旗使，這是要趕我走？”
吳臨水一怔，連忙堆起滿臉笑，擺手不迭，苗家待客最忌“攆客”二字，他忙找由頭遮掩：“公子誤會！苗疆規矩，客至三更，留餐不留宿才是失禮。實在是府上內眷多，那幾位姨太、姑娘都在樓上，女眷繡房、銀飾箱籠都在裡屋，外人留宿，多有不便，怕怠慢了公子，壞了苗家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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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便？”
沈青玄忽然輕笑一聲，笑聲清淺，卻帶著刺骨的譏誚，“吳掌旗使在遷陵鎮經營二十年，府上幾房姨太、多少私產，甚至你與高藏風之間那些台麵下的勾當，我可是一清二楚。”
吳臨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陶碗“當”地磕在案上，湯水濺出。
“你……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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