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法院陳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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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坐進車裡，關上門，才覺出後背有些潮。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對司機說：“回廳裡。”車子啟動，繞過花壇，駛出政法委辦公區。他在後視鏡裡看見陳昌平正被陳海龍領著上樓，心裡翻來覆去隻剩一個念頭：這風向，真的變了。
陳昌平走進李正辦公室時，步子很輕。他今年五十六了，可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些。頭發白了大半，沒染，整整齊齊地向後梳著，露出寬寬的額頭。他穿一件深灰色西服，裡麵是白襯衫，係了條灰藍色領帶，渾身透著一股老派知識分子的味，像大學裡教法理學的老教授。跟祁同偉那股撐得筆直的英武之氣不同，陳昌平從進門起就微微含著胸，說話也慢，像在字斟句酌。
李正對他還算客氣。陳昌平是漢東法院係統的老人，當了快八年省高院院長。這些年漢東法院的審判質效不算差，至少從數據上看比檢察院要體麵。李正來漢東之前翻過近三年的法院工作報告，問題當然也有，但不像反貪局那麼紮眼。所以今天陳昌平來，李正不打算像對季昌明那樣下猛藥。他要看一看，這位院長到底揣著什麼樣的心思。
陳海龍泡好茶退出去後，李正先開口：“陳院長，你打電話時我正在看你們高院報上來的幾份涉訴信訪件。你們法院去年一審服判息訴率是多少？我記不大清，九成往上吧？”
陳昌平笑了笑，說：“去年是百分之九十二點三，在全國排中遊。不過李書記，這數字往深裡看也有水分。有些基層法院為了達標，把該立的案拖到後麵去，或者調解了事。我們院裡自己心裡清楚。”
李正看了他一眼，臉上帶出點笑意：“陳院長能主動說水分，不容易。我聽說你在高院內部開會，提過‘數據漂亮不如案子辦實’。這話說得好。今天你既然主動來了，那就說說，法院係統目前最讓你頭疼的三件事是什麼。”
陳昌平沒有急著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第一件，是執行難。這個全國都難，漢東尤其難。涉黨政機關的案件，不少被執行人一看後麵有政府背景，能拖就拖，能賴就賴。我們法院去執行，當地打個招呼，人就找不到，賬就動不了。高院出過幾次文件，效果有，但有限。第二件，是行政訴訟立案難。老百姓告政府，有些基層法院不敢立，怕影響地方關係。我們高院糾正過幾起，但下麵還是畏手畏腳。第三件……”他頓了頓，“是法官員額製改革之後，一線辦案力量跟不上。有些庭一年人均結案兩三百件，法官透支得厲害。我說句實在話，再這麼下去，隊伍要散。”
李正一邊聽一邊記。這三件事，每一件都說得實，沒有回避問題，也沒有把責任往別處推。他心說，陳昌平到底是法院院長，看問題有法官的脾氣，一條一條擺出來，不遮不掩。這種態度，在漢東政法係統裡倒顯得稀罕。
“執行難、立案難、人手緊。”李正重複了一遍，抬頭問，“陳院長，這三件事裡，如果現在隻能集中精力先解決一件，你選哪個？”
陳昌平想了想，說：“執行。執行是群眾最直接的痛點。案子判了，拿不到錢，判決書就是白條。別的不說，就這兩年，涉黨政機關的執行積案又起來了。我擔心再拖下去，會把法院的公信力耗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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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點頭：“跟我想的一樣。你們高院有沒有做過統計，目前全省未執結的涉黨政機關案件有多少件？標的多大？”
“有個數。”陳昌平說，“到上個月底，全省還有三百一十七件沒有執結，總標的額大概四十多個億。高院自己掛賬督辦的有五十六件，其他的在基層院。”
“三百多件，四十多億。”李正把這兩個數字在嘴裡過了過，沉聲說，“陳院長，執行難這事，我先表個態：政法委可以給你撐腰。但法院自己得有底氣和辦法。你回去組織一個專項清理，把涉黨政機關的執行積案單獨拉清單，分清責任，該約談的約談，該發督辦函的發函。遇到有地方黨政領導打招呼、施壓、甚至直接阻撓執行的，你把情況報到政法委來。我來當這個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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