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自願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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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豈洛端著碗，看著那碗紅燒肉。
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間，燉得透透的，油亮亮的。
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肉在舌尖上化開，鹹香酥爛。他把肉咽下去，又夾了一塊，慢慢地嚼。
“班長，你怎麼不說話了？”李滿倉端著碗，腮幫子鼓鼓的。
“在吃飯。”
“吃飯也可以說話啊。”
陳豈洛想了想，說：“這肉好吃。”
“那當然，中國豬肉！”
陳豈洛沒有說話，繼續吃飯。
他把碗裡的飯吃得一粒不剩，把湯喝乾淨，把盤子裡的菜根也夾起來吃了。
吃完以後，他把碗筷放好，坐在那裡看著滿桌的杯盤狼藉。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桌子上吃過飯了。
在朝鮮的時候，蹲在戰壕裡吃炒麵，趴在石頭上啃壓縮餅乾，坐在屍體旁邊喝水壺裡的涼水。
他幾乎忘了坐在桌子前吃飯是什麼感覺。
吃完飯回到營房，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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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點了電燈，白熾燈亮亮的，不像油燈那麼昏黃。
陳豈洛坐在床沿上，把那兩塊銀元掏出來，在燈光下看。
銀元上的血漬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暗紅色的細線，嵌在銀元的紋路裡，像地圖上的河流。
他把銀元翻了翻，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紋路。血漬已經磨平了，跟銀元的表麵融為一體，摸上去光滑的。
指導員嚴肅清來了。他走進屋裡，在陳豈洛旁邊坐下。
“怎麼樣？還習慣嗎？”
“習慣。”
“有什麼想法？”
陳豈洛把銀元收起來，看著嚴肅清。
“指導員，我想回家。”
嚴肅清沒有驚訝。他看著陳豈洛，沉默了幾秒鐘。
“部隊在北京還有一段時間的活動安排。表彰大會、座談會、采訪、報告會，很多事情需要你們參加。”
“我知道。”
“你是一等功臣，孤膽英雄。上級很重視你，想把你留在部隊培養。如果你願意，可以上軍校，將來當軍官。”
陳豈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三道傷口已經愈合了，留下三條淺白色的疤痕，像三條細細的線。
“指導員，我文化不高，當不了軍官。”
“文化可以學。你聰明，肯學，上幾年軍校就能跟上。”
陳豈洛沉默了。
“指導員，你知道我為什麼當兵嗎？”
嚴肅清看著他。
“我當兵是因為不想讓美國人炸咱們的家。現在仗打完了，我想回家。我爹走了，我娘一個人在家，那幾畝田需要人種。”
嚴肅清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陳豈洛，你是個好兵。”他說，“但你這個決定，我不意外。”
他轉過身。
“明天我去幫你打報告。自願退伍，回鄉務農。”
“謝謝指導員。”
嚴肅清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以後不管在哪兒，都要記得，你是七班的兵，是中國人民誌願軍的兵。”
陳豈洛站起來，敬了個禮。
嚴肅清走了，屋裡安靜下來，喜子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他。
“豈洛，你真的要走？”
“嗯。”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也是功臣，也可以留在部隊。”
喜子搖了搖頭：“你不留，我也不留。我跟著你回湘西。”
陳豈洛看著喜子，喜子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燈光下碰了一下，又移開了。
“好。”陳豈洛說。
第二天，七班其他幾個人也各自做了決定。
田壯回東北林場，張力回山東種蘋果，李滿倉回河南老家，周明回長沙繼續讀書。
六個人，各奔東西。
分別的前一天晚上，六個人坐在營房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把六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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