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我記著的不是這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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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人散儘了，院子又恢複了安靜。
陳豈洛坐在柿子樹下的竹椅上，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阿蓮坐在旁邊納鞋底，針線一上一下的。
陳和平坐在另一側，手裡攥著那兩塊銀元，銀元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和平。”
“爹。”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九了。”
“時間過得多快。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從朝鮮回來好多年了。”
陳和平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元，銀元上的血漬已經幾乎看不清了，被磨了整整兩代人，快要變成普通的銀元了。
“爹，我年輕的時候不理解，你為什麼把銀元給我。現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銀元是你爹給的，你揣了一輩子。你把銀元給了我，是想讓我也揣一輩子。不是因為銀元值錢，是因為它陪著你走過了那些難走的路。它在你身邊，你就不覺得是一個人。”
陳豈洛沒有接話。
他看著月光下柿子樹的光影，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和平。”
“嗯。”
“你爺爺走的時候，我還沒回來。我回來的時候，他的墳上草都長了好幾茬了。我欠他一個‘我回來了’。但你在我身邊，我不用欠你這句話。”
陳和平握著銀元，握得指節發白。
“爹，我一直在。”
“我知道。”
那天夜裡，陳豈洛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在院子裡走了幾圈，然後站在堂屋裡看那麵國旗。
國旗在晨光中紅彤彤的，邊角有些舊了，被風吹了幾年，布的紋路鬆了，但顏色還是鮮紅的。
他站在國旗前麵，站了一會兒。
“柱子。”他在心裡說，“我活了七十年。你的那一份，我替你活了。孫大年，你的也活了。趙小毛，你的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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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們不在的這些年裡，替你們看了很多山，看了很多田，看了很多日出日落。以後我不在了，我的兒子會替我看，他的兒子也會。”
“山河還在。那些山，那些田，那些日出日落，都在。”
他把手伸進胸口的內袋，摸那塊手榴彈殘片。殘片還是涼的，邊角還是尖的。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殘片上的鏽又厚了一層，表麵的紋路幾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長什麼樣子，知道它的重量，知道它摸起來的感覺。
他帶著它走了很多年，它的每一道紋路都刻在了他的手指上。
陳豈洛把殘片放回內袋裡，轉身走到院子裡。
陽光已經爬上了東邊的山頭，金紅色的光芒灑滿整個寨子。
炊煙升起來了，在晨風中散開。
遠處的梯田裡，有人已經開始勞作了，彎著腰，在田裡一下一下地動著。
陳豈洛在門檻上坐下來。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朝鮮，他站在鬆骨峰的山頂，看著太陽升起來。
那時候他想的是——太陽還會再升起來，隻要太陽會升起來，日子就能過下去。
現在太陽又升起來了，每天都會升起來。
他閉上眼睛，讓陽光落在他臉上。
院子裡，柿子樹正在發芽。
新綠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展開，在晨風中顫動著。
春天徹底來了。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的葉子已經張得密密的，綠油油的一片，把陽光篩成碎影子灑在地上。
陳豈洛坐在樹下的竹椅上，膝蓋上搭了一條薄毯，看著院子外麵的田地。
田裡已經插了秧，嫩綠的苗一行一行地排列著，像是鋪在大地上的五線譜。
陳和平的假還沒有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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