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夠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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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豈洛坐在最前麵一排的正中間，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色布衣，衣領上係著那條紅領巾。
活動開始的時候，主持人講了話，念了賀詞，念了致敬詞，然後請陳豈洛上台講幾句。
陳豈洛拄著竹竿走上台，站到話筒前麵，台下幾十雙眼睛看著他。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開口。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個種地的。打仗那幾年，我儘了一個兵的本分。回來以後，我儘了一個農民的本分。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就是該做什麼做什麼。”
他停了停，看了看台下那些年輕的麵孔。
“我想跟年輕人說幾句話。仗打完了，和平來了，不容易。你們沒打過仗，是好事。但你們要記住，和平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很多人用命換的。不要糟蹋它。”
他說完了，鞠了個躬，走下台。
台下安靜了兩秒鐘，然後掌聲響起來，從稀稀拉拉變成一片，最後變成了嘩啦啦的潮水。
陳豈洛在掌聲中坐回自己的位置，腰板挺得直直的。
那年冬天，陳豈洛收到一封從部隊寄來的信，寄件人是陳和平。
信裡夾了一張照片：連部的榮譽室裡，牆上多了一塊展板，展板上是那塊手榴彈殘片的照片，底下有一行字。“陳豈洛同誌，抗美援朝老兵，湘西麻陽人。此殘片伴隨其六十餘年，今贈予連隊榮譽室，激勵後人。”
照片裡，幾個年輕的戰士站在展板旁邊，站得筆直。
陳豈洛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放進櫃子裡那本《湘西老兵口述史》的書頁裡，夾在寫著他名字的那一頁。
那一年過年，陳和平又回來了。
這次他沒穿便服，穿了軍裝，肩上的星星又多了一顆。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陳豈洛正靠在柿子樹下的竹椅上打盹。
陳和平沒有叫醒他，就站在旁邊等著，一直等到陳豈洛自己醒了。
“回來了？”陳豈洛睜開眼，看了看陳和平身上的軍裝。
“回來了。”
“星星又多了。”
“組織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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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壓不壓？”
陳和平在陳豈洛麵前蹲下來，他的眼睛裡有光，跟當年一模一樣的。
“壓。但能扛。”
陳豈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的力道不重了，但拍的位置很準，拍在肩章下麵的那一片。
“扛住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堂屋裡吃年夜飯。
桌子還是那張八仙桌，菜還是那些臘肉、酸菜、辣椒，牆上的國旗還是那麵紅旗。
陳豈洛坐在主位上，阿蓮坐在他旁邊，和平坐在他另一側。
屋裡燈亮堂堂的，灶台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鞭炮聲從寨子那頭傳來，此起彼伏，把整個山穀都叫醒了。
陳豈洛端起酒杯，杯子裡是米酒。他看著那麵國旗，看了好一會兒。
“過年好。”他說。
“過年好！”屋子裡的人齊聲應和。
又過了一年。
春天來得早，正月還沒過完，院子裡的柿子樹就開始冒芽了。
嫩黃的芽苞從枝條上鑽出來，像一顆顆小珠子，在晨光中發著亮。
陳豈洛的腿比去年好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天氣暖了，還是那塊手榴彈殘片拿走後心放寬了，膝蓋腫消了，走路不用拄竹竿也能走幾步了。
他每天早上在院子裡走三圈，從柿子樹走到院門口，從院門口走回柿子樹，不多不少，正好三圈。
“今年腿好了。”阿蓮在灶台邊擇菜，從窗口看著他。
“嗯。”
“那你今年能下地了？
“下不了。走是能走，蹲不下去。”
“那你就別蹲了，你坐在地頭看喜子乾。”
“喜子也蹲不下去了，他比我還大兩歲。”
“那就讓喜子的兒子乾。有年輕人，不用老的硬撐。”
陳豈洛在柿子樹下坐下來，看著院子外麵的田。
田裡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一大片，像是把太陽打碎了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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