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秋天來，杮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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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襖被裝在一個玻璃櫃裡，打了燈，燈光從上麵照下來，把棉襖上的每一個補丁都照得清清楚楚。
肩膀處那塊灰綠色的補丁還在，針腳歪歪扭扭的，是李滿倉縫的。袖口磨破的地方，是他在朝鮮的戰場上磨出來的。
陳豈洛站在玻璃櫃前麵，看著那件舊棉襖。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白發的，布滿皺紋的，但眼睛還是亮的。
喜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兩個老人並排站著，看著玻璃櫃裡的舊棉襖，誰都沒說話。
好一會兒，喜子開口了：“你穿了它多少年？”
“穿了好幾年。從安東到朝鮮，從朝鮮回來又穿了好幾年。”
“後來不穿了？”
“後來補丁太多了，穿不出去。就收起來了。”
“現在放在這裡，能讓更多人看見。”
陳豈洛沒有接話。
他伸出手，隔著玻璃摸了摸那件棉襖的袖子。
玻璃是涼的，但他摸的時候，手指是溫熱的。
那年冬天，陳和平給陳豈洛打了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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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他說，那塊手榴彈殘片在連隊榮譽室裡陳列了一年多以後，被上級看中了，要調到師部的軍史館去，陳和平問陳豈洛同不同意。
陳豈洛說：“能放哪裡就放哪裡，讓更多人看見就行。”
陳和平說好。
掛了電話以後，陳豈洛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冬天的柿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在冷灰色的天空裡。風從北邊吹來，把院牆上的枯草吹得簌簌響。
他想起那塊殘片被他帶回來的樣子。
那時候它是熱的，剛從他身體裡取出來，帶著他的體溫和他的血。
他把它留著，留了幾十年。現在它去了該去的地方。
陳豈洛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柱子，孫大年，趙小毛。你們的東西，有人看見了。”
風從山那邊吹來，把柿子樹的空枝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遠處應了一聲。
又一年春天。
寨子裡的柿子樹又發了新芽，芽苞比去年又少了一些，但每一片展開的葉子都青翠飽滿。
陳豈洛八十五歲了。
他每天早上還在院子裡走三圈，從柿子樹走到院門口，從院門口走回柿子樹，走得比以前更慢了，但步子沒斷。
那一年春天，小遠又來了。這次不是陳和平送來的，他自己來的。
小遠長高了不少，背著書包，進了院子就喊“爺爺”。
陳豈洛正在柿子樹下削竹篾，聽見喊聲抬起頭來，看見小遠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握著一把野花。
“爺爺！我來看你了！”
陳豈洛放下手裡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小遠張開胳膊。
小遠跑過來，撲進他懷裡，力道不大但很實誠，撲得陳豈洛往後靠了一下椅背，又坐穩了。
“又長高了。”陳豈洛說。
“長高了一大截，奶奶說我到暑假就跟我娘一樣高了。”
“你娘有你這個兒子，心裡踏實。”
小遠在院子裡住了半個月。
那半個月裡，陳豈洛每天帶著他到寨子裡轉。
他們走田埂，爬山坡，去後山的老鬆樹下坐。
陳豈洛走不快，小遠就走得更慢，一步一等的，從來不催。
兩個人坐在鬆樹根上的時候，陳豈洛指著遠處的山給小遠看，說那些山叫什麼名字，山那邊是哪兒，山腳下有一條河，河的源頭在後山更深處。
小遠聽著，時不時問一句。
有一回他問：“爺爺，您以前打仗的時候，看見的山也是這樣的嗎？”
陳豈洛想了想。“看見的山也是綠的。但那時候沒心思看，顧不上。”
“現在能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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