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壁上,指節都出了血:
"他娘的!對麵有眼睛!絕對有觀察哨!"他吼著,聲音震得洞壁上的土又簌簌往下掉,"老子要是知道在哪,非拿炮給它端了不可!媽的!乾坐著等死!"
他的吼聲,在防炮洞裡回蕩。
所有人都沒說話。
是啊。知道有觀察哨又怎麼樣?884高地,距107高地至少2200米。七連最好的炮就是60mm迫擊炮,最大有效射程才1800米。夠不著。
差400米。
看得見,打不著。
隻能等著被炮彈炸。
陳滿倉蹲在防炮洞的角落裡,黑暗中,他的手,伸進了棉衣口袋——裡麵有半塊凍硬了的土豆,是昨天晚飯的時候留的。
他把土豆掏了出來。冰涼。硬得像石頭。
他把土豆放在麵前的泥地上,用指尖,捏著土豆的一個角,"無意識"地,在泥上畫了起來。
他畫了一條弧線。彈道弧線。
弧線的起點,是107高地的反斜麵西北角——昨天他讓孫猛移過去的那個新炮窩。弧線的終點,是對麵884高地山頂偏北五米的位置——L-4每次拐彎機頭指向的那個點,就是觀察哨。
然後,他在弧線的旁邊,寫了三個小小的數字。
不是漢字。是炮兵內部的數字簡記符號——2、7、53。
2號裝藥。7個密位修正。仰角53度。
這是60mm迫擊炮,打極限射程的參數。
手冊上說,M2 60迫擊炮最大射程1800米。那是安全射程,是不會出故障的射程。但陳滿倉知道——隻要把裝藥換成最大號的2號裝藥,仰角調到極限的53度,再算上今天西北風的風速修正,往那個方向打,炮彈能飛出去2300米。
特種部隊的野路子。手冊上沒有。教官不會教。是在無數次實彈射擊裡,一發一發試出來的。
2200米。正好。
他畫完了,剛想用腳把泥上的圖擦掉——
"滿倉?你畫啥呢?"
孫猛的頭,從上麵伸了過來。他的眼睛,正好看見了地上的泥圖。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僵了。
操。
沒來得及擦。
他的腦子,一秒鐘之內轉了三個彎。
然後——他結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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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他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帶著膽怯,"瞎、瞎畫的……看、看那小飛、飛機……老、老往那邊飛……就、就瞎畫了個地方……"
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麵884高地的方向,又趕緊縮了回來,像是怕被人看見一樣:"排、排長你別當真……我、我就是瞎、瞎畫的……"
孫猛沒說話。
他蹲了下來,盯著地上的那幅泥圖,看了十幾秒。
弧線。終點標記。三個數字。
他看不懂那三個數字是什麼意思。他是個老步兵排長,迫擊炮會打,但不會算彈道。60炮打1800米他知道,再遠——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
但——
他想起了昨天。
昨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提前讓炮班把炮移到了新炮窩裡,結果老炮位被炸成了大坑,三門炮連個劃痕都沒有。
昨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喊著"別往樹林裡跑",救了一個班的命。
再往前——第一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運氣好"扒出了三門迫擊炮三具超級巴祖卡,把米軍坦克乾翻了。
運氣好。
一次是運氣。兩次是運氣。
三次呢?
孫猛抬起頭,看向陳滿倉。
陳滿倉的臉,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手還在無意識地摳著棉衣上的補丁,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孫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一把攥住了陳滿倉的胳膊。
不是抓。是攥。力道大得像鐵鉗。
他的眼睛,亮了。像兩顆在黑暗裡發光的炭火。
"滿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就信你一次。"
"反正——炮轟著也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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