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低著頭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進裡屋，從自己的書包裡翻出一個舊練習本，又拿了一支鉛筆頭，撅著屁股坐到飯桌邊上，翻開本子第一頁，嘴裡小聲念叨著：“對，打仗還得看自己硬不硬。我得總結一下今天的教訓，下次不能這麼衝動了，要講戰術……”
於向陽看著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沒有出聲打斷。三個孩子越來越大了，慢慢的大姐擔起了對兩個小的的教導擔子。雖然錦紅和錦國是雙胞胎，可天然的，錦國就是聽錦紅的。他從小就以姐姐的判斷為準，姐姐說對的就是對的，姐姐說不行的那就肯定不行。老三雖然常常不服氣，可每次被收拾完，最後還是會老老實實地聽大姐的安排。於向陽和許清如對三個孩子的發展沒有做過多的乾預——這個時代大多數家庭都是這樣，孩子多，大人忙，顧不上細致地教，大的帶小的，是天經地義的事。談不上什麼教育方式的好與壞，這是這個時間點上不可能由個人改變的生存方式。
接下來的日子裡，氣溫一天比一天低，西山農場的秋糧入倉、青儲封池、冬菜入窖都陸續收了尾。兩個研究所的建設也在十一月中旬徹底完工並投入了使用。高能物理研究所的主體建築立在山中那片被平整過的坡地上，灰白色的外牆在初冬的陽光下顯得乾淨而莊重。芯片研究所緊挨著科研院東側的延伸區，從外觀看規模並不大，但內部的設備和實驗室配置是整個西山係統裡最尖端的。何慧女士比原計劃提前了三年，與張所長一起帶著團隊入駐了新所。啟用那天，於向陽陪著聶帥在樓裡走了一圈，看著走廊裡忙碌的工作人員和實驗室裡亮起來的燈，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隻是在每間實驗室門口停了幾秒，確認每扇門後麵的設備都已經就位，每一條線路都在正常運轉。
吳向前那邊的工作也收了尾。謝曦德和她的團隊被順利接到了西山，入住芯片研究所。她本人比於向陽預想中更瘦小一些，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落在自己關心的那個點上，沒有多餘的修飾。於向陽在科研院走廊裡跟她打過兩次照麵，第一次是聶帥陪著她看實驗區，第二次是她自己去找黃令儀討論一個問題。兩個人在走廊裡站了十幾分鐘，手裡各自拿著一份數據單，對著一欄參數低聲交換了幾句，然後各自回去工作。於向陽遠遠看了一眼，沒有過去打擾。兩位承載著半導體和芯片技術希望的國士，在這條走廊上完成了她們之間第一次實質性的技術對接，而他隻是一個見證者。
元旦剛過沒幾天，於錦紅和於錦國從科研院“幫工”回來，給於向陽帶回了一條消息。錦紅把書包放下來，在飯桌上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爸，劉傳之被清退了。”
於向陽夾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落回碗裡，扒了一口飯：“哦？怎麼清的？”
“之前你不是跟聶爺爺提了那個考核的事嘛，後來院裡一直在執行。劉傳之的水平測試不達標，而且他之前在組裡的一些話被同事報上去了，說是‘不當言論’。兩件事合在一起，他直接被送走了。”
“送去哪兒了？”於向陽夾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著。
“西疆那邊的兵團農場。”錦紅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具體哪個團我不知道，隻知道是西疆。”
於向陽把那口白菜咽下去，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飯桌上的菜盤和孩子們各自吃飯的姿態，腦子裡在轉另一件事。劉傳之的水平測試不達標，是跟錦紅錦國一起測的，結果還輸了。他雖然早就預見到這個人的技術能力不足以在西山科研院立足，但由自己兩個孩子親手把這件事的結論擺到台麵上，那種確認感還是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可這種事不能掛在臉上。他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湯，然後開口：“他走了也好，省得把風氣帶壞。”
那天夜裡於向陽睡得不怎麼踏實。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西疆那邊的事——兵團農場的地界、進出渠道、人員流動的可能性。他不擔心劉傳之能靠自己的能力從那裡回來，他擔心的是有沒有別的渠道會把他重新撈回科研係統。他在腦子裡把西疆那邊的各種聯係過了一遍，算了算那條線上還有沒有能讓他重新接近核心的入口，算完之後確信，就算他能回來，再次進入華夏科學院核心的機會也已經十分渺茫了。這輩子再想往外倒騰稀土，連想都不要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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