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2 章 星耀西山 老四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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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麵進站的火車在站台邊上緩緩停穩，最後一段刹車的摩擦聲拖得長長的，像一個人終於終於完成大事的歎息。
車廂是深綠色的，車身上有漆皮剝落的痕跡，連接處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鐵鏽。
站台邊上早就站滿了接站的人，可沒有人越過地麵上那條用白灰臨時畫出的警戒線。
警衛部隊在列車到站前二十分鐘就已經把專家車廂外圍清了出來，每根立柱旁邊都站著一名持槍的戰士，袖標上的番號和臂章的顏色表明了他們的身份。
於向陽站在接站人群的後排，沒有往前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來的人是誰，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人從西麵一路坐火車過來意味著什麼。
那節專家車廂裡坐著的，是一個個不同學科譜係的長老和宗主，如果把那些名字按年代和領域排成一條線，這條線幾乎能貫穿華夏二十世紀科技史的全部縱深。
車廂門從裡麵打開了，第一個從踏板上走下來的人讓站台上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郭懷的身影比於向陽記憶中更瘦了一些，肩膀的骨架在棉衣底下支棱著，臉上的皺紋比前些年深了不少。
可他下車的姿態很穩，一手扶著車門框，一腳踩上站台地麵之後才把另一條腿跟下來，動作裡帶著一種常年在外奔波的人特有的疲憊與滄桑。
他剛在站台地麵上站穩，還沒完全鬆開扶著車門的手，錢森已經快步迎了上去。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幾步縮短到零，胳膊幾乎是同時張開的，然後抱在了一起。名義上是師兄弟，實際上是亦師亦友的兩個人，終於又相見了。
那是一個很短的擁抱，短到周圍有些人可能都沒來得及看清，可於向陽看見了。他看見郭懷的手在錢森後背上拍了拍，看見錢森把頭偏了一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那麼抱了幾秒鐘才鬆開。
鬆開之後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提剛才那個擁抱，郭懷隻是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錢森點了一下頭，然後兩個人同時轉向了車廂門的方向。
後麵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下來。鄧家先、於民、王大珩、王希季、朱亞、任新民、錢驥、孫棟……於向陽在心裡默默對著名字和麵孔。
每一個名字在他腦子裡都對應著一長串項目編號、技術難點、關鍵節點和那些年在各種材料上讀到的學術貢獻。
現在這些人活生生地從同一節車廂裡走下來，穿著厚薄不一的棉衣，提著或背著各自的行李，有人麵色紅潤些，有人臉色偏黃，有人在踏板上頓了一下才跨下來，顯然長途旅行已經讓他們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了。
站台上很快就熱鬨起來了。錢強站在人群中間，跟每一個下來的人握手，有時候握住了就不隻是握一下，而是順勢在對方的肩膀上拍一拍，說幾句隻有他們之間才聽得懂的話。
於向陽遠遠地看見錢強跟王大珩說了幾句之後兩人都笑了，又看見他跟任新民在握手的時候多停了幾拍，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種久別重逢的氣氛在站台上彌散開來，像一壺在爐子上燉了很久的茶，終於被人從火源上端了下來，熱氣從壺蓋縫隙裡湧出來，到處都是那股暖融融的味道。
於向陽沒有往前湊。他跟這些人中的不少人都是認識的，有些在早年的會議上打過照麵，有些在科研院的走廊裡點過頭，還有幾位在更早的時候他就在各種材料上見過他們的名字和照片。
可此刻站台上的氣氛屬於他們，屬於這些在風中被衝散、如今終於又被重新攏到一起的人。
他在人群外圍站著，把空間留給他們，自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人相互擁抱、握手、拍肩膀、低聲交談，偶爾把目光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確認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個活著的人。
如果是平常歲月，這些人可能不會這麼情緒激動。可現在的環境讓每個人的心裡都不那麼安穩，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麵對另一種生活和工作狀態，說沒影響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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