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惡話,卻又心驚道:“徒弟呀,我這禱祝是教你體好生之德,為良善之人;你怎麼就認真起來?”行者道:“師父,這不是好耍子的勾當。且和你趕早尋宿去。”那長老隻得懷嗔上馬。
孫大聖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師徒都麵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走,忽見路北下有一座莊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們到那裡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莊舍邊下馬。看時,卻也好個住場。但見:
野花盈徑,雜樹遮扉。遠岸流山水,平畦種麥葵。蒹葭露潤輕鷗宿,楊柳風微倦鳥棲。青柏間鬆爭翠碧,紅蓬映蓼鬥芳菲。村犬吠,晚雞啼,牛羊食飽牧童歸。爨煙結霧黃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時。
長老向前,忽見那村舍門裡走出一個老者,即與相見,道了問訊。那老者問道:“僧家從那裡來?”三藏道:“貧僧乃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求經者。適路過寶方,天色將晚,特來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貴處到我這裡,程途迢遞,怎麼涉水登山,獨自到此?”三藏道:“貧僧還有三個徒弟同來。”老者問:“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頭,看見他們麵貌醜陋,急回身往裡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萬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戰兢兢鉗口難言,搖著頭,擺著手道:“不,不,不,不像人模樣!是,是,是幾個妖精!”三藏賠笑道:“施主切休恐懼。我徒弟生得是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爺爺呀,一個夜叉,一個馬麵,一個雷公!”行者聞言,厲聲高叫道:“雷公是我孫子,夜叉是我重孫,馬麵是我玄孫哩!”那老者聽見,魄散魂飛,麵容失色,隻要進去。三藏攙住他,同到草堂,賠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這等粗魯,不會說話。”
正勸解處,隻見後麵走出一個婆婆,攜著五六歲的一個小孩兒,道:“爺爺,為何這般驚恐?”老者才叫:“媽媽,看茶來。”那婆婆真個丟了孩兒,入裡麵捧出二鐘茶來。茶罷,三藏卻轉下來,對婆婆作禮道:“貧僧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才到貴處,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個徒弟貌醜,老家長見了虛驚也。”婆婆道:“見貌醜的就這等虛驚,若見了老虎豺狼,卻怎麼好?”老者道:“媽媽呀,人麵醜陋還可,隻是言語一發嚇人。我說他像夜叉、馬麵、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孫子,夜叉是他重孫,馬麵是他玄孫。我聽此言,故然悚懼。”唐僧道:“不是,不是。像雷公的,是我大徒孫悟空。像馬麵的,是我二徒豬悟能。像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淨。他們雖是醜陋,卻也秉教沙門,皈依善果,不是什麼惡魔毒怪,怕他怎麼!”
公婆兩個,聞說他名號,皈正沙門之言,卻才定性回驚,教:“請來,請來。”長老出門叫來。又吩咐道:“適才這老者甚惡你等。今進去相見,切勿抗禮,各要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師兄撒潑。”行者笑道:“不是嘴長耳大臉醜,便也是一個好男子。”沙僧道:“莫爭講,這裡不是那抓乖弄俏之處。且進去,且進去!”
遂此把行囊、馬匹,都到草堂上,齊同唱了個喏,坐定。那媽媽兒賢慧,即便攜轉小兒,吩咐煮飯,安排一頓素齋,他師徒吃了。漸漸晚了,又掌起燈來,都在草堂上閒敘。長老才問:“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楊。”又問年紀,老者道:“七十四歲。”又問:“幾位令郎?”老者道:“隻得一個。適才媽媽攜的是小孫。”長老:“請令郎相見拜揖。”老者道:“那廝不中拜。老拙命苦,養不著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點頭而歎:“可憐,可憐!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廝專生惡念,不務本等,專好打家截道,殺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黨!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三藏聞說,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殺的就是也。”長者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賢父母,何生惡逆兒!”行者近前道:“老官兒,似這等不良不肖、奸盜邪淫之子,連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尋他來打殺了罷。”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無以次人丁,縱是不才,一定還留他與老漢掩土。”沙僧與八戒笑道:“師兄,莫管閒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肖,與我何乾!且告施主,見賜一束草兒,在那廂打鋪睡覺,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著沙僧到後園裡拿兩個稻草,教他們在園中草團瓢內安歇。行者牽了馬,八戒挑了行李,同長老俱到團瓢內安歇不提。
卻說那夥賊內果有老楊的兒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兩個賊首,他們都四散逃生。約摸到四更時候,又結坐一夥,在門前打門。老者聽得門響,即披衣道:“媽媽,那廝們來也。”媽媽道:“既來,你去開門,放他來家。”老者方才開門,隻見那一夥賊都嚷道:“餓了,餓了!”這老楊的兒子忙入裡麵,叫起他妻來,打米煮飯;卻廚下無柴,往後園裡拿柴到廚房裡,問妻道:“後園裡白馬是那裡的?”其妻道:“是東土取經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頓晚齋,教他在草團瓢
內睡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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