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家屬要求……我們也會給開……”聶宇晟覺得這件事真是進退維穀,“有時候父母狠狠心,也會讓孩子忍過去……”
談靜於是安慰著孫平,讓他忍一忍就過去了。孫平嚶嚶地哭了一會兒,談靜哄了他兩句,還沒有哄好,聶宇晟已經忍不住了,跑到護士站去拿了鎮痛栓。
拆藥的時候,談靜看到他手都在抖,於是說:“我來吧。”
用上鎮痛栓,孫平果然不吵鬨了,漸漸睡著了。聶宇晟覺得很沮喪,雙手掩住臉,坐在一邊。
談靜什麼都沒說,出去倒了杯熱茶給他,聶宇晟接過茶杯,看了她一眼。談靜說:“你幾點上班?要不再去躺一會兒,到時候我叫你?”
“不睡了。”聶宇晟搖了搖頭,“醫人者不能自醫,以前老師說這句話,我還不以為然,現在才知道是至理名言。從前有小病人哭鬨傷口疼,我都勸家長不要用鎮痛藥,忍忍就好了。今天平平一哭,我心裡就亂糟糟的。”
談靜什麼都沒有說,聶宇晟攥著那杯茶,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問她:“當年你為什麼要離開我?是不是我爸爸給了你什麼壓力?”
“沒有。”
“你到今天還不肯告訴我嗎?”他眼裡滿是誠懇的哀求,“是我爸爸給你錢,你迫不得已才離開我,對不對?”
“沒有。”談靜說,“過去的事,還提了做什麼。”
“那你為什麼騙我說,把孩子做掉了?”
談靜沉默了,聶宇晟說:“孩子都這麼大了,你還一直不打算告訴我。你到底是為什麼?談靜,就算你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
談靜打斷了他的話:“聶醫生,不管你信不信,當年我沒拿過你爸爸的錢。他曾經想要送一套房子給我,但我沒去辦過戶。”
“那是為什麼?你口口聲聲說不愛我,然後又自己把孩子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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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靜狠了狠心,說:“聶宇晟,你非得逼著我說愛你,你才覺得心裡好過是不是?不愛就是不愛,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生這孩子是我的事情,生這孩子我也沒什麼不劃算的,你看現在我拿到的錢,是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
聶宇晟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談靜覺得孫平平常受了委屈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但她沒辦法心軟,事情已經夠糟的了,她要再說出實情,隻會雪上加霜。
聶宇晟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說:“好的,是我自作多情。”
說完這句話他就起身走了,留下談靜一個人站在那裡,風吹得洗手間裡的百葉簾“啪啪”地響著,談靜隻覺得懶得動彈,懶得去把窗子關上。那聲音很熟悉,談靜想起來,上次在聶宇晟的家裡,洗手間的簾子磕在那碟豆芽上,就是這種聲音。
自從轉到這間病房後,她還沒有怎麼進過洗手間,昨天晚上倒是去過一次,但也沒開燈,她是借著病房的光,反正洗手間裡也看得清楚大致的方位。她站在洗手間門口,打開燈一看,窗台上果然放著一隻碟子,裡麵盛著清水,那些胖鼓鼓的豆芽,已經脹破了豆子的表皮,像是好奇的小白胖腦袋,鑽出了水麵。
她愣在那裡很久,才把百葉窗簾往上卷起來一些,因為風很大,吹得百葉窗簾下的那根橫杆,一直磕在碟子上,她怕風再大些,就要把碟子給磕得摔在地上了。
白色的骨瓷細碟,一看就知道不是醫院的東西,或許是聶宇晟從家裡帶來的。她大約記得,他家裡裝豆芽的那個碟子,顏色大小都和這個差不多,或許是一套。
她想起自己那次哄著他的話:“等豆芽長出來,我就回來了。”
他一等再等,或許一直等了這麼多年。她一直以為,他或許會淡忘一些,她也一直以為,或許他會更恨她一點。可是現在看到這碟豆芽,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即使他或許真的有恨過她,可是他仍舊固執地維持了那個等待的姿勢。就用一碟清水,養一些豆芽,繼續等在原處。就像千年前絕崖上的那塊石頭,哪怕明明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可是仍舊會站在懸崖之上,哪怕霜刀雪劍,哪怕風雨侵蝕,隻是固執地一千年、一萬年似的等下去。
晨曦的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天已經亮了,遠處的樓群襯著青白色的天空,城市即將蘇醒,開始一天的喧囂熱鬨。談靜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孤獨過,這樣無助過,她看著那碟豆芽,有些東西她以為早就已經失去,有些東西她以為早就已經死亡。她把自己的青春葬送,她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她強迫自己忘記,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可是總有些東西是掩飾不住的,就像這些豆子,隻要浸在水裡,有了充足的水分和合適的溫度,就會蠢蠢欲動,就會生根發芽。隻是這些豆芽是長在水裡的,注定了不會紮根泥土,更不會開花結果。
現在豆芽已經長出來了,可是他們之間,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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