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她也懶了,日長無聊,尋牌搭子打麻將,雖然老是輸,但打上通宵,到晨曦微明時人人筋疲力儘,大家推牌散去,她眼皮直打架,回房就可以睡著,多好。
一來二去,家裡也熱鬨起來,相熟的幾位夫人常來常往,和她關係最好的是吳夫人,她是吳司令的續弦,在夫人圈子裡頭是最年輕的一個,比她還要小上一歲,所以兩個人談得來。吳夫人生得嬌俏甜美,和她一塊兒吃下午茶,曲膝坐在貴妃榻上,懶洋洋地撥著腕上一串碎鑽釧子,說:“你就是太老實了。”
除了吳夫人,沒人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慕容清嶧在行政事務委員會雖隻是副主席,但名義上的主席沈家平才資平庸,遇事先搖頭,表明自己沒有意見,素來有“沈搖頭”之稱,兼之年歲既大,又一直有肝病,一年裡倒有大半年是在江山總醫院住著。而慕容清嶧還兼任著執行委員會的執行長,真正握著實權,任誰也看得出這其中的關竅來。她就聽過人家的閒言碎語,說當年慕容灃讓“沈搖頭”當這個主席,擺明了是給慕容清嶧鋪平陽關大道,所以人人都是一口一個“少夫人”地恭維她。因了他的關係,人人恭敬地對著她。多可笑,不管她是否情願,一切都是因了他。
她垂著眼簾喝茶:“不老實又能怎麼樣?”
吳夫人向她微傾著身子:“我聽人說,前頭那位更老實,可奇怪的就是上上下下都喜歡她。依我看,那也是個會拿腔作勢的,據說三公子還降不住她,三公子要離婚,鬨到先生那裡,先生一句‘不準’,反倒將三公子給駁回去了。”
紅茶甜而馥的味道,留在嘴裡卻是一縷苦澀,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當然不讓離婚,怎麼可能離婚?”
吳夫人見她語氣極不自然,忙安慰:“不想了,反正她也不在了,你隻管安心。男人嘛,年輕的時候都是一樣,等有了孩子,再過幾年自然安分下來。”忽然好奇,“夫人那樣喜歡孩子,一個判兒就像公主似的,嬌愛得不得了,你怎麼不生幾個孩子?不說別的,家裡總熱鬨些。”
孩子?她怎麼可能生得出來孩子?下意識地撫著右鬢,發間一枝紅珊瑚的雙結如意釵,垂著細細的紅纓,那樣碎,那樣涼,觸在滾燙的臉上。她要算一算,才知道有多久沒有見過他,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原來是一個月零二十六天。上次見著他,還是因為行政事務委員會的中秋招待宴,全體委員循例皆攜眷出席。每年一度的盛大場合,他也隻是派人知會她準備,自有人安排妥當一切。兩個人在宴廳外碰頭,然後相攜入內。那樣多的記者,鎂光燈此起彼伏,外人眼裡,怕不也是一對恩愛夫妻,神仙眷侶?
原來已經有近兩個月沒見著他了,那他上次在家過夜,是什麼時候?是兩個月前,還是三個月?即使回來過夜她也不一定知道,官邸這樣大,他們的臥室又不在同一層樓,偶然看到侍從室加了當值,才知道是他回來了。
閒言碎語總聽得到一兩句,有陣子他很喜歡參謀部的一位女秘書,似乎是姓王。連吳夫人都忍不住向她提起:“如今那位王小姐可真不得了,聽說三公子到哪裡都帶著她,兩個人還在瑞穗住了好一陣子。”她倒並不在意,這麼多年,多少也淡定從容了。他貪新鮮,憑是什麼樣的國色天香,頂多不過兩三個月,照樣拋到腦後了。她悵然地想,因為再怎麼美,卻又如何及得上任素素,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傾城傾國。有任素素一比較,其餘的人,連她在內,都成了庸脂俗粉,所以他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她隻覺得痛快,多好,她贏不了,也沒有任何人贏得了,除了任素素,隻除了她。
慕容夫人去世的時候,他就已經任參謀聯會委員長數載,所以放眼望去,治喪時銀山堆雪似的雙橋官邸,真的是冠蓋滿目,繁華如流。雖然有專人安排,但無數細瑣的事名義上仍得來請示她,一連大半個月,她整個人好似掏空了一樣,到了四七之後大出殯,那滿臉的哀戚與黯然,根本並非出於假裝,她已經沒有半分力氣來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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