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頭發隻好這樣披著。”她說話之時微微轉臉,有幾滴小小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迅速地乾去,手上的皮膚發了緊,一分一分地繃起來。他心中不自在起來,轉臉打量室中的陳設,雖然是倉促布置起來的,但外麵這間屋子裡放著一對絨布沙發,並有茶幾。走進裡麵房間,屋子那頭放著一架西洋式的白漆銅床,床上的被褥都是簇新的,另外還有一架西洋式的帶大玻璃鏡子的梳妝台。梳妝台上擱著一隻細瓷花瓶,裡麵插了一把菊花。
在行轅裡,一切都因陋就簡,這一束銀絲蟹爪,雖不是什麼名貴花種,但是潔白嬌豔,十分引人注目。他日日所見都是烽火連天,這樣整潔的屋子,又帶著一種閨閣特有的安逸舒適,不覺令人放鬆下來。
他說:“現在菊花已經開了。”停了一停又說,“回頭叫他們在我的房裡也擱這麼一瓶。”靜琬隨手將那菊花抽了一枝出來,說:“這花好雖好,可惜開在秋天裡。”她隨口這麼一句,慕容灃忽覺有一絲不祥,但他心中正是歡喜,於是岔開話問:“這一路上怎麼來的,必然十分艱險吧?”靜琬怕他擔心:“還好啊,一路上都很順利,就是最後在何家堡受了點驚嚇。”慕容灃果然一驚,忙問:“傷著哪裡沒有?”靜琬搖了搖頭,眸光流轉,笑吟吟地道:“連嚴大哥都沒想到,六少用兵如神,第四師的騎兵團冒雨行軍去奇襲穎軍,差點將我們三個人當穎軍的奸細捉住槍斃。”
她話說得極俏皮,眼中露出一種孩子氣的頑皮來,慕容灃含笑望著她,隻覺得她整個人都熠熠生輝,散發出一種絢麗的光彩來,和前不久見著她那種黯然的樣子截然相反。他們兩個人雖然十來天前剛剛見過一麵,可是此番重逢,兩個人都有一種恍若夢境的感覺。這才知道古人所謂“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是怎麼樣一個心境。
他們兩個這樣坐著,都不願說話似的,雖然並不交談,但兩個人心裡都有一種沉靜的歡喜,仿佛都願意就這樣兩兩相望,直到天長地久。最後夜已經深了,他隻得起身說:“我先回去,明天再來看你。”
靜琬送他出去,長旗袍拂在腳麵上,她穿慣了西式的衣服,這樣不合身的旗袍,襟上繡著一朵朵海棠,最尋常不過的圖案卻有一種舊式的美麗。衣裳的顏色那樣喜氣,她自己也覺得紅豔豔的一直映到酡紅的雙頰上來。腳上一雙軟緞繡花鞋,極淺的藕色夾金線,步步生蓮。走了這麼遠的路,終於見著了他,連新鞋穿在腳上都有一種踏實的安穩,雖然未來還是那樣未卜,但終究是見著了他,她有一種無可明狀的喜悅。
他在門前停下,說:“我走了。”離得這樣近,他身上有好聞的香皂香氣、乾燥的煙草香氣,混著薄荷的清淡、硝藥的微嗆,他的眼中隻有她的身影,如同被蠱惑一樣,她的聲音低低的:“晚安。”他答了一聲“晚安”,她見他打開門,也就往後退了兩步,目送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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