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極是納罕,忽問道:“張丹楓果是張宗周的兒子麼?”雲蕾道:“是的。”張風府道:“那就真是出於汙泥而不染了。看他所作所為,實是一個愛國的男兒,可笑千裡兄樣樣都好,就是對張丹楓卻固執成見,切齒恨他。”雲蕾心中一痛,說不出話。張風府忽又問道:“你也是從蒙古來的嗎?”雲蕾道:“我小時候在蒙古住過。”張風府道:“那麼與千裡兄的身世可差不多,你可知這次來的番王與澹台滅明是什麼樣的人麼?”雲蕾道:“我未滿七歲,就離開蒙古,蒙古的事情,知得甚少,大人為何特別問這二人?”
張風府道:“朝廷近日有一件議論未定之事,甚是令人奇怪。”雲蕾想起自己乃是平民,不便打聽朝廷之事,並不追問。張風府卻視她如同知己,並不顧慮,往下說道:“這番王名叫阿剌,在瓦剌國受封為‘知院’,即是‘執政’之意,權勢在諸王之上,而在太師也先之下。這次來朝,與我國談和,提出了三個條件:一是割雁門關外百裡之地,兩國以雁門關為界。二是以中國的鐵器交換蒙古的良馬。三是請以公主下嫁瓦剌王脫脫不花的兒子。閣老於謙力爭不能接受此三條和約。說是中國之地,寸土不能割讓,鐵器讓與瓦剌,他的兵備更強,更是養虎貽患,萬不能允。至於以公主和親,雖是皇室內部的事情,但有傷‘天朝’體麵,亦是以不允為宜。”雲蕾道:“於謙是個正直的大臣,公忠為國,有何奇怪?”張風府道:“於謙力主拒和,那自然毫不奇怪。奇的是奸宦王振也不主和。王振暗中與瓦剌勾通,我等亦有所聞。雁門關外百裡之地乃是金刀周健的勢力所在,朝廷管轄不到,王振恨極周健,十年來屢有密令交與雁門關的守將,準他與瓦剌聯兵,撲滅周健。我們都以為他這次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將雁門關外之地割與瓦剌了,誰知他也不允。再說到以中國鐵器交換蒙古名馬之事,十餘年來,王振就在暗中做這買賣。”雲蕾道:“也許是他內疚神明,不敢公然資敵。”張風府笑道:“王振此人,挾天子以令百官,又在朝中遍植黨羽,他有什麼事情不敢做,連皇帝也得看他顏色。再說當今皇上,甚是怕事,若然王振也主和的話,這和約早已簽了。”雲蕾道:“朝廷之事非我所知,我也想不出其中道理。”張風府道:“還有更奇怪的呢。王振非但也不主和,而且竟主張將這次蒙古的來使扣下,倒是於謙不肯讚成。王振素來暗助瓦剌,這次竟會有此主張,朝廷百官,無人不覺奇怪。”雲蕾想起自爺爺出使瓦剌,被扣留下來,在冰天雪地牧馬二十年之事,不禁憤然說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本來就不該扣留。”張風府道:“這事理我也明白,不過扣留使者之說,出於王振口中,總是令人大惑不解。”
坐談多時,天色已暮,張風府命家人備飯,並對雲蕾說道:“雲相公在什麼地方住,不嫌蝸居的話,請搬到舍下如何?”雲蕾想起自己乃是女子,諸多不便,急忙推辭。張風府心道:“此人怎的毫不爽快,倒像一個未出嫁的閨中少女,遠不及張丹楓的豪放快人。”晚飯之時,雲蕾問起於謙地址,張風府笑道:“你想見於大人麼?他這幾日忙於國事,就是他肯見你,恐怕門房也不肯放你進去。”但到底還是把於謙的地址說了。晚飯過後,雲蕾堅決告辭,張風府挽留不得,送他出門,又提起張丹楓,笑道:“若然你那位朋友也到京都,等千裡兄中了武狀元,我一定要做個魯仲連,替他擺酒與千裡兄談和。你自然也要來作個陪客。”
雲蕾尷尬一笑,道:“張大人古道熱腸,我先多謝你這席酒。”辭別了張風府,獨自回到客店。
這一夜,雲蕾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會兒想起了哥哥,一會兒又想起了張丹楓。想起自己隻有這麼一個哥哥,而今遠道來京,偏偏他又調到宮內去當侍衛,雖說等他中了武狀元,可以相見,但事情到底渺茫,他中不了又怎麼樣?中了之後,另生其他枝節又怎麼樣?不禁暗自歎道:“我怎生如此命苦,連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見不著。”心中想起了“唯一的親人”這幾個字,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張丹楓,張丹楓雖然不是她的親人,但雲蕾每次想起他的名字,不知怎的卻總有一種親切之感,耳中又響起張風府的話,不禁苦笑歎道:“你哪裡知道我家與他仇深如海,想勸我兄長與他和解,這苦心隻恐是白費了。”
想起了張丹楓,又聯想到於謙,雲蕾摸出張丹楓托她轉交於謙的信,對著信封上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字,如見其人,雲蕾心道:“張丹楓初次入關,怎會認識於謙?卻寫信介紹我去見他?”但想起張丹楓為人雖然狂放,做事卻甚縝密,從來不出差錯,也從來不說謊話,他既然能寫這封信,其中必有道理。又想道:“反正我也沒有別的門路去見於謙,不如就拿這封信去試試。嗯,門房若不放我進去又怎麼樣?難道也像在張家一樣,硬要闖進去麼?於謙是一品大臣,海內欽仰的閣老,這可不能胡來呀。呀,有了,反正我有一身輕身的本事,就晚上悄悄去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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