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地點著頭,啞了嗓音說:“我都明白了,整倒了權國金,能解決農民問題嗎?不能啊!我們日頭村有多少問題啊,失地的農民坐吃山空,人還咋活?日後誰來種田?我陷進了哲學家布置的迷魂陣。人要活著,辦法總會有的。換一個方式思考,有些東西會坍塌,有些東西就會重新建立。農民一路走來,步步艱辛,萬萬不能走回頭路了。往前走,難於上青天!可是,多難,也得往前衝啊!困難,困難,困在家裡就是難。出路,出路,隻有走出去才會有出路。中國農民需要城市擁有的一切,這是巨大的需求,也是未來的經濟增長點。同時,也是我們農民的新生之路!我說得對嗎?”
我不懂這些,隻為金沐灶的轉變高興。
這個時候,我聽見門口傳來汽笛響。不多時,呂富仁教授提著一袋補品進來了。呂富仁不知道,幾次麵對死亡,已使金沐灶換了個人。我們跟呂教授一陣寒暄,說到金沐灶受傷的事,呂富仁憤憤地說道:“農村的亂象,很多地方這樣。權大樹這個魔鬼,這個混蛋,他是整個事件的禍根。”金沐灶噗地笑了。他說:“權大樹不是禍根,禍根是人心。”呂富仁送來了他的新書《農村三問》,送給金沐灶,還遞給我一本。我滿臉開花地笑著:“我不識幾個字,還看啥書啊?”呂富仁皺著眉,不住地搖頭:“唉,您是日頭村老人了,最有發言權啦!這本書,主要談解決糧食和其他農產品過剩。要減少農民,減少種地農民,就要想辦法增加農民工,農民工多了,又出了新問題,製造業人員就過剩了,製造業承受不了哇!”
金沐灶眼睛亮了,說:“這就是你呂富仁的難題。表麵看是農業難題,其實是很複雜的社會綜合問題。”呂富仁說:“如今是物質世界,人被鬼纏上了,誰不天天想著掙錢?隻有你金沐灶沒有心思賺錢,一天到晚琢磨事,處處跟自己較勁兒。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別人不信,連我研究哲學的都不信了。首先說,我是一個人,你也是一個人,得說人話,做人事。”金沐灶眼睛亮了,鎮靜地說:“凡是我不了解的現象,我總是勇敢地迎著它走上去,不讓它嚇倒。我高高地站在它的上麵。人應當認定自己比獅子、老虎、猩猩高一等,比大自然中的萬物,甚至比他不能理解的類似高峰的東西都高,要不然他就算不得人。”呂富仁眯起眼,回味著他的話。金沐灶說:“回到庸俗層麵,你的哲學還起作用嗎?”
他們談論的問題太深奧,我聽不懂了。
呂富仁教授說:“哲學應該是一種能量,應該努力並富有成效地改善人。”說話時,他嗓子眼裡有雜音,呼嚕呼嚕的。
金沐灶說:“胡適說過,每個人爭自由,就是為國家爭自由。自由即秩序,寬容即自由。”
呂富仁感慨地說:“以前我曾擔心杜伯儒會影響你。儘管你不信道,但還是被他感染了。其實自從你當年辭職,我就感到了道家思想在影響你。《易經》裡就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說法,後來有了老莊學派,有了對功名利祿的拒絕。”
金沐灶說:“這是屬於靈魂的東西。”
呂富仁說:“人的靈魂有兩個入口,一個是理智,一個是意誌。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的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反複縈繞。我常問自己有足夠的理智,有足夠的意誌嗎?人有兩個靈魂,一個是活的靈魂,一個是死的靈魂。活著的靈魂就是無私的愛,是良心、義務和責任;死去的靈魂是邪靈,邪靈就是人的罪。你說對嗎?”
金沐灶愣了愣說:“難道我應該改變整個靈魂嗎?我們從哪裡走過來,還要走到哪裡去?”
呂富仁仰著頭,說:“你隻有內心豐富,才能擺脫靈魂的孤獨和內心的絕望。”
我品咂著他的話,農村這些事弄不明白,我的憂愁還少些,真弄懂了,心情反而更糟了。隔著窗戶看天,披霞山那邊飄來一朵黑雲,移到屋頂的時候,攪得我心裡慌慌的。這一時刻,我特別想敲鐘。
我去了狀元槐下,敲響了天啟大鐘。鐘聲響了,覺出來了嗎,那靈魂,原來是一種聲音,而肉體,僅是一團鼓蕩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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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總是坎坎坷坷,起起伏伏。
冬天哆哆嗦嗦地來了,一夜之間遍地寒霜。沒幾天,怪味熏人的霧霾還是卷土重來。霧霾鋪天蓋地而來,人們對霧霾的恐懼悄然流傳。村裡村外咳嗽聲連成了片。
金沐灶那裡剛平靜下來,火苗兒這邊又折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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