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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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亂了一陣。
樹生把母親抱著放在炕上，桂花蹲在炕沿邊上握著母親的手，喊了兩聲“媽”都沒有回應，回頭喊了一聲：“快去弄點涼水來！”樹皮反應快轉身就跑，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穩住又跑了出去。樹根站在炕尾，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母親毫無血色的臉，嘴唇動了幾下，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樹皮端了半盆涼水進來，桂花擰了毛巾敷在母親額頭上，涼毛巾貼上去的時候母親的眉頭皺了一下，桂花又在母親鼻子下使勁按捏幾下，母親的呼吸終於又淺又急至慢慢緩下來，眼皮動了幾下，終於睜開了。她看著桂花的臉，又看了一眼圍在炕邊的樹生和樹根，嘴唇動了一下，聲音細得像一根線：“我沒事……就是頭有點暈。”
桂花沒有鬆開她的手，把涼毛巾從她額頭上拿下來重新浸了水又敷上去：“別說話，歇一會兒。”母親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目光從桂花臉上移到樹生臉上，又移到樹根臉上，最後落在站在門檻邊上的樹皮身上。樹皮的手還攥著門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母親看了他幾秒鐘，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力氣，隻說了一句：“都站著乾啥，我沒事。”樹根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後背靠在了牆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樹生站在炕頭，把母親腳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聲音悶悶的：“媽，你好好躺著，外麵的事有我。”
桂花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等母親的呼吸徹底穩下來才輕輕鬆開手站起來走到堂屋。院子裡已經空了，劉曉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吳娟也不見了。桂花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樹根蹲在石榴樹底下抽煙，煙頭的火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的。桂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娟子呢？”樹根沒有抬頭，聲音悶在喉嚨裡：“被她媽拽走了，說回娘家住幾天。”桂花沉默了一下，沒有說什麼，站起來回了堂屋。
牆頭上那些腦袋已經不見了，人散了，看熱鬨的走乾淨了。院子的石凳還歪在桌邊，桌麵上的紙和筆被風翻了一下，紙角卷了起來。桂花走過去把紙壓平，把筆擱在地契上麵，又看了一眼那四張紙條——樹生那張、樹根那張、樹皮那張、母親那張，每一張都寫著不同的地。桂花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看見樹根還蹲在石榴樹底下，那根煙已經抽完了，他沒有站起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桂花走過去站在他麵前，樹根抬起頭來看她，眼圈是紅的，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桂花開口了，聲音不高，沒有斥責的意味：“既然分好了，以後你就是當家的，你自己的事就自己解決。”她停了一下，“告訴吳家，再怎麼鬨我都不會退。家裡沒虧待你，以後家裡的事也不用你操心。媽和冬梅樹皮，包括秋菊，有我和樹生管，你就安心過你的小日子。”樹根張了張嘴：“姐，對不起……”桂花抬起手打斷了他：“你娶了吳娟，你就是吳家的女婿了。林家的地你有一份，林家的屋子你有一間，你願意回來就回來，不回來也隨你。隻是分家分完了，你往後做什麼決定，自己擔著。”
樹根蹲在石榴樹底下沒有接話。他的頭又低了下去，看著自己腳前麵的土。桂花站了一會兒，沒有再等他，轉身回了屋。那天晚上桂花沒有走，她在母親的屋裡打了地鋪，鋪了一層稻草墊上褥子。母親睡在炕上，桂花躺在地上，中間隔著一條半米的距離。夜裡母親翻了幾次身，桂花都醒了，但沒有出聲。後半夜母親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桂花，你明天走嗎？”桂花睜開眼睛看著屋頂，月光從窗戶外麵照進來，把屋頂的房梁照出一道模糊的白線：“明天不走，我在家多陪你一天，媽，要不你跟我去縣城住幾天吧，散散心。”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我不去，去了給你添麻煩。”桂花說：“不麻煩，店裡人多，有秋菊有海濤有玉蘭，你去了也有人陪你說話。”母親沒有再說話，翻了個身麵朝牆。桂花以為她睡著了，過了一會兒聽見她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家裡一攤子事，我走了誰管？”
第二天早上桂花把這件事又說了一遍。母親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件舊布衫疊了又疊，說“去了也是給你添亂”。樹生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擱在桌上，站在炕前：“媽，現在地裡沒活，家裡有我呢，冬梅樹皮我照顧著。您去吧，住陣子再回來。”母親抬起頭看了樹生一眼，又看了桂花一眼，手裡那件舊布衫疊了第三遍又拆開。桂花在炕沿上坐下來：“媽，我就是想讓你去看看，我在那邊是怎麼營生的，建英在哪上學，歡歡一天玩啥，你親眼看到了就放心了。”母親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舊布衫疊好放回枕頭邊上，聲音不高：“那……住幾天？”桂花點了點頭：“就是，到時候你想回來我就送你回來，保證不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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