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遠大前程》，在工廠的午休時間，書是從鎮上圖書館借的，封麵都快掉了。”
一個年輕女孩出來後就蹲在路邊，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打字，她的社交媒體頁麵上已經連著發了七條動態，有她拍下的照片和剛剛錄的視頻，接下來的每一條都在描述剛才的感想，感歎號越打越多，到最後一條隻剩下一整排的驚歎。
“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她喃喃著，把這句話也打上去。
她發誓她現在喜歡上這場神戰的餘波了，就算腦海裡頻繁切換的畫麵讓她想吐。
巴黎塞納河左岸的一家舊書店裡，六十多歲的店主正在整理剛從拍賣會上收來的古籍，他戴著老花鏡，翻書頁的動作很小心，書店裡彌漫著舊紙張和皮革封麵的氣味，那是他聞了四十年的味道。
他翻到一本一八七四年版的《情感教育》，扉頁上有前主人的簽名，墨水已經褪成淡褐色，他正琢磨著該標什麼價，手指突然頓住了。
按理說今天天氣很好，巴黎不該有霧，但他感覺到了一種潮濕，像是從塞納河麵上升起的水汽，帶著那個年代的河岸才有的氣息，不是現在經過治理的河水，而是十九世紀的塞納河，混著碼頭工人的汗味，馬匹的氣息，剛從船上卸下的殖民地貨物散發的香料味道。
書店的牆壁變得透明了，另一座房間疊在了書店裡，這或許是一座十九世紀的公寓，窗邊擺著一張小小的圓桌，桌上攤著稿紙，一個蓄著濃密胡須的男人坐在桌前咬著筆杆，他穿著晨衣領口敞開，頭發亂糟糟的似乎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開始寫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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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居斯塔夫·福樓拜？店主認出了那張臉，他在無數文學史的插圖裡見過這張臉，他眼睛不由得瞪大，喃喃自語：“上帝啊……”
福樓拜寫得很慢，他寫下一個句子，默讀一遍劃掉，重寫再劃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跡，他有時會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用不同的聲調念出同一個句子。
為了“她感到一種欲望，想去看看那些把她帶到這裡來的帆船”這句話，他耗費了整個下午，隻為描繪一個女人在碼頭的瞬間念頭。
畫麵流轉，同一張桌子同一個人，不同的時間，窗外的光線從清晨變成黃昏，又從黃昏變成深夜，蠟燭燃了一根又一根，福樓拜偶爾會停下來，把寫好的段落念給他的鸚鵡聽，那隻鸚鵡站在窗台上的鳥籠裡，歪著腦袋，偶爾發出一兩聲鳴叫作為回應。
然後畫麵變了，不是那間公寓，而是一座法庭，福樓拜站在被告席上，因為《包法利夫人》被控傷風敗俗，檢察官舉著那本書，用憤慨的語調朗讀其中描寫艾瑪與萊昂在馬車裡幽會的段落，旁聽席上有人交頭接耳，露出不齒的表情。
福樓拜的表情很平靜，所有的指控就像風一樣從身邊刮過，他聽見了，但沒任何反應。
書店裡，店主的手指還停在《情感教育》的扉頁上，他的老花鏡片上起了霧，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畫麵消失了，外麵街道上傳來遊客的笑聲和摩托車的轟鳴，店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又看了看剛才畫麵中那張桌子所在的位置，那裡擺著一排詩集，有波德萊爾的，有蘭波的，有魏爾倫的，他把《情感教育》放在那排詩集旁邊，沒有標價。
他不打算賣了。
日本花卷市宮澤賢治紀念館外，一個小學生指著天空喊：“媽媽！星星！”
現在是下午，天還亮著不應該有星星，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天空中浮現出一片璀璨的星空，那片星空很美，美得讓人忘記這是白天。
星空下，浮現出一行行文字，是手寫的字跡：
“不畏雨，不畏風，不畏冰雪與酷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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