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沉甸甸的，她兩隻手握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實在的重量和鐵鏽磨著她手心的粗礪觸感。她握著那根鐵釺走回牌坊麵前，在那道裂縫旁邊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下砸在牌坊基座的邊緣。鐵釺的尖端嵌進石縫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石屑飛濺起來，細碎的白色粉末落在她鞋麵上，又隨著她的動作簌簌地往下掉。她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但她沒有停，拔出鐵釺又砸了第二下。這一次聲音更沉，像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裂開——那種深處的吱嘎聲，像一根被擰了太久的發條終於鬆開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她每一次揮動鐵釺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手臂和肩膀在反複的起落中燃燒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肩膀傳遞到了鐵釺的尖端，再落進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裡。鐵釺在她手裡越來越重，她咬緊牙關，把鐵釺一次次舉起來砸下去，把那些年少的恐懼、被壓抑的憤怒、對碧桃的愧疚、對生母的思念、對那些被牌坊壓住了一生的女人們的全部憤怒——全部灌注進每一次砸落的力道裡，石質的牌坊在她麵前一點點地裂開。灰白色的石片從裂縫邊緣剝落下來，砸在青磚地麵上，碎成更小的碎塊。
院子門口站著一個身影。趙淩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他站在門廊下的陰影裡，日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淺金色的邊。他沒有上前幫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揮動鐵釺的每一次起落，看著碎石在她麵前一層一層地堆積起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她，像一棵樹站在風裡看著另一棵樹在風暴中漸漸恢複直立的姿態。
牌坊的底座終於裂開了。那塊刻著"貞節流芳"的石匾從牌坊頂部脫落下來，砸在地麵上，斷成了兩截，在暮光裡碎成了幾塊，散落了一地，底下壓著幾片枯葉，從碎石的邊緣露出來一角。石匾的殘片在青磚地麵上泛著灰白色的光。空氣裡浮著一層細密的石粉，在暮光裡緩緩飄散，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頂，薄薄的，像一層輕灰覆在剛剛驚醒的身體表層。
傅庭芸站在那裡，拄著鐵釺，氣喘籲籲。她的手指被鐵鏽和石粉染得灰白，虎口處被震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像被什麼細線勒過。她沒有去看那些碎石，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不遠處一塊殘片上殘留的筆畫——正好是一個"貞"字，筆畫邊緣還帶著石料本來的紋理，像一枚被拆解下來的印章。她的肩膀開始抖。
第一聲哭出來的時候幾乎是無聲的。像是有什麼壓在胸腔裡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從那層膜底下浮上來了，先是一層細密的哽咽，像燒紅的炭被涼水澆下去時泛起的白汽，積聚在喉嚨口，聚成一團飽滿的、熾熱的、再也壓不住的重量，然後猛地從胸腔裡湧上來，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從她的指縫間溢出來，斷斷續續的，像一段被壓抑了太久的旋律終於找到了出口。她跪在那堆碎石麵前，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動著。哭聲從指縫間溢出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個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湧。
趙淩走到她身後。他蹲下身，從她身後輕輕攬住了她。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很輕，沒有用力收緊，像隻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傅庭芸靠在他的臂彎裡，額頭抵著他手臂的布料，把那些積攢了太久的淚水全部釋放出來，溫熱地滲進他袖口的布料裡。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來，從劇烈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細碎，最終變成了一陣輕微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痕。她的眼睛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但她的目光透過院子裡正在聚攏的暮色，落在碎石的邊緣上，緩慢地在那些散落的殘片之間走了一遍。
趙淩低頭看著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在水麵下緩緩地落到了底部："以後誰也不敢拿這四個字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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