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截粉筆。
粉筆是剛才在辦公室寫教案寫斷的。斷口紮手。他忘了扔。
門推到四十五度。他習慣推到四十五度再側身進去。今天推到一半就停了。
床上坐著一個人。
穿著他的灰色T恤。端著那個印著學校logo的搪瓷杯。杯口冒白汽。那人用杯蓋撇了撇浮麵的茶葉末子,動作很慢。然後抬頭。
那張臉是他的臉。
鼻梁。眉骨。下頜線。下巴那顆小痣的位置。全對。
但眼睛不對。那人看他的方式,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道還沒解完的題。
兩個人對看了三秒。
林奇手裡的粉筆掉了。斷口朝下,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角。他沒去撿。他的右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手指頭不受控製地、細密地、像被電了一下之後的那種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住口袋裡那枚一角硬幣。銅麵硌著掌心。抖停了。
那人先開口。聲帶是林奇的聲帶,但語調反著。林奇說話尾音往下沉。那人的尾音是平的。
你打算今天進去。
不是問句。
林奇靠在門框上。腳沒往裡邁。後腦勺抵著門框的木頭。木頭上有一道舊裂紋,硌著他的頭發。
你會後悔的。
你是我嗎?
那人把搪瓷杯擱在桌麵上。杯底磕了一聲。咚。回音拖了半秒。我是你今天晚上會變成的樣子。
停了一下。用杯蓋刮了刮杯壁內側。刮出一聲極細的吱。
你走進去之後,有一部分東西會留在裡麵。那部分東西會被符號吃掉。吃掉之後,它會長成新的形狀。新的形狀會開始替我說話。
替誰說話?
替那一邊的我。
那人站起來了。走到林奇麵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林奇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它自己的。一樣的。
那人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奇低頭看。
那顆珠子也在。大小一樣。位置一樣。但裡麵是空的。純黑。連光都吞進去了。
你走進去之後,那人說,你不是一個人進去的。你帶著所有人。你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在你背上。每走一步,掉一個。等你走到最裡麵,你身後就空了。
然後呢?
然後你會發現,連你自己也是假的。你隻是我走回來看一眼的影子。
他說完往後退了一步。隻退了一步。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腳踝沒了。小腿沒了。膝蓋沒了。擦到大腿根的時候,他低頭看了林奇一眼。
門是冰的。記住這個。冰的東西敲三下會裂。
整個人沒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連空氣都沒有動一下。
林奇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框上。指尖是涼的。他站了大概十秒。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更鈍的東西。像有人在他胃裡塞了一塊石頭。他咽了一下。石頭沒下去。
他走進去。
搪瓷杯還在桌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涼了。水麵上浮著一層茶葉末子,不動了。杯壁乾乾淨淨。一根指紋都沒有。
他坐下來。床墊凹下去一塊。凹下去的那個形狀還在。溫的。三十七度。和他自己的體溫一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涼水。
但涼水裡有一個不該在的味道。薑湯。滾燙的。辛辣的。紅糖化開之後甜中帶嗆的那種味道。他五歲那年發燒。四十度。母親守了三天。隔兩個小時端一碗。碗是藍邊的。他記得碗是藍邊的。
他鼻子酸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麵上。咚。和剛才那人放下杯子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起身。走到門口。關門之前他停了一下。門縫裡最後一道光消失之前,他瞥見床頭櫃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黑白的。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棵槐樹底下。女人的臉糊了。看不清。但那隻托著嬰兒後背的手很清晰。指節粗短。關節上有常年洗菜留下的白印。
和第四階時間亂流裡他碰過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他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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